朗风惠是个很喜欢颠覆人三观的人。

正如很多年前,桑罗刚开始跟随蓝靛修习蛊术的时候,蓝靛曾说,天下蛊毒皆喜阴恶阳,所以尤其喜欢苗疆四季潮湿茂密的雨林与出落自那片土地上至阴至寒体质的女子。虽然五圣教内的蛊术心法经历代教主研修,早已是男女皆可修习,但女子在炼蛊之术上天生优于男子,甚至密林深处更古老神秘的村寨中流传下的上古蛊术是唯有女子方可以承载的。朗风惠的存在却完全打破了这一条铁律,他对蛊的驾驭,浑然天成,仿若一体。

他甚至不用吹响虫笛,就这样平静的闭目走过冰面,悠哉的仿佛是饭后的一场消食。但当他睁开漆黑双眸的刹那,人群中的所有人都感到彻骨的寒意。

江湖上曾经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

朗风惠打架则全然不用遵循任何所谓的规矩,与其说这是一场战斗,不如说这是一场压倒性实力控制下的屠宰。朗风惠的每一个动作都算不上快,但他的任何一个招式都让人无法阻止与逃避,完全依靠绝对的实力,将人压制的毫无反抗之力。并且这场敌众我寡的战斗中,他从容镇定,游刃有余,甚至每一个动作都让人感到十足的优雅从容,仿佛翩然起舞的白蝶,轻灵游走过这苍茫的天地,却带来一场妖异的腥风血雨。

但当他停下的时候,这一切又仿佛与他无关了,他的素白的衣袂上没有丝毫的血污。

风雪停歇下来,太阳从浓重的云幕后走出。

他停在楚轶身前,楚轶手中唯余半截断剑,胜败已定。

“听说楚道长近日喜事将近啊。”朗风惠弯下腰轻声笑了起来,楚轶却抬起头怒目相视,一字一顿地道:“朗风惠,你又想对秋娘做什么!!”

“秋娘?”朗风惠眨了眨眼,笑意更深。

“这名字不错,我很喜欢。不如看在秋娘的面子上,我今天就再放你一马怎么样,楚道长?”

“我宁可你杀了我。”

“不要这样啊,道长,人活着最重要就是开心了……”

断剑折射天光,一闪而过,骤然一声兵刃摩擦之音,又被击落远方,落地成音。

“好吧。”朗风惠拉住楚轶用以自绝的手,“算我怕了你,楚道长。”

“我们用点你喜欢的法子来解决这件事。谈条件罢,你,还有你这些战友的性命,我拿这些跟你换样东西。”

“你要什么?”

“一张喜帖,楚道长下个月就要成亲了罢。”

他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态,万般令楚轶厌恶。幸好朗风惠也没有要求他即刻将东西拿出来,只是稍微做了做动作就又开始吞云吐雾起来,他缓慢的吐出一个个烟圈,仿佛打算给足够的时间让楚轶考虑清楚利弊。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楚轶冰冷沙哑的声音。

“你要它来干嘛?”

“给苏秋白看看。”

这句话从他口里说出来时,口吻理所当然的可怕。而楚轶听到这个名字,却仿佛浑身的血液都一瞬间冻僵了,止不住颤抖起来。

一声银铃响动,朗风惠的指尖停留在楚轶额心。

“交换吗?”

“师兄。”他咳出一些血,落到唐无德的手背,浸入漆黑的皮套,消失不见。桑罗想站起身,但显然有些力不从心,唐无德便遂了他心,将他扶起。但对于朗风惠,唐无德的警惕丝毫没有放松。

桑罗忽然呕出一大口的黑血,滴滴答答的落到苍茫的冰雪上,黑血白冰,扎眼的出奇。这顿时吓得唐无德脑中一片空白,那些血有些落到他手心上,黏黏答答的,他感觉时光仿佛停顿。但很快桑罗口中又倒出了更多的血液,漆黑如鸩,唐无德忽然害怕极了。

“让他吐。”

朗风惠已经收拾完那边的烂摊子,慢悠悠的走过来,慢悠悠的开口吐出青白色烟息。

桑罗扣紧唐无德的双臂,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过了些许时候,桑罗终于停歇下来,大口的喘息了几次,又接连着一阵轻咳,才渐渐缓过劲来。

“没事了?”

朗风惠坐在一边的冰岩上,白色的皮肤就那样□□贴着冰雪,仿佛丝毫感受不到寒冷。

桑罗逐渐好了许多,面色虽然尚且苍白,但身上的伤口却都已复合,苗疆蛊术神奇体现的淋漓尽致。但也因为这样剧烈快速的蛊力作用叫他有些虚弱。他掩着嘴角靠在唐无德的怀里,又歇了一会,才开口道。

“师兄,它死了。”

“我知道。”朗风惠依旧一副浑然不在乎的模样,彼此间沉默了片刻,他又笑着揶揄道:“你的病也好了,难道还想我再渡你一脉?”

“师兄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朗风惠终于将目光从远方的冰雪上挪开,落到两人身上。在自己小师弟固执认真的目光下终于败下阵来,淡淡道:“别叫他知道就是了,他发起火来不比我差。”

话音刚落,又有马蹄声由远而近,只是此番来的方向是恶人谷。

“每次回来,你都非得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

这话有些似无可奈何的抱怨,但因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听来便更似调笑。

冰原上跑过一匹白马,停到朗风惠的面前,那人一身明教弟子服饰,摘下雪白兜帽来却露出一张熟悉的容颜,竟然是殢酒。

朗风惠抬头望了望他,一时竟然愣住了,眼睛里闪过迷惘神色。

大家一时相顾无言,愣了半响,倒是唐无德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声向桑罗询道:“阿罗,我记得你师兄他……是个脸盲吧?”

桑罗有点忧伤的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果然没过多久,朗风惠就抱着双臂,微微蹙眉,认真地问:“你谁啊?”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在辽阔的冰原上却传的很远,尤其是对于身负武艺的人来说,听得十分真切。不远处便传来一连串的笑声,鲜衣怒马的少年们相互嬉笑推搡,起哄道:“头儿,给钱!”

一队红衣银甲的中有一片突兀的青白,云澈打马过来,也停在朗风惠身前,朝他递了一根小鱼干,自己嘴里还叼着一根,含糊不清地问:“回来了?”

“嗯。”朗风惠应了一声,接过鱼干放到嘴里就着那人还未收回的手,十指相扣。云澈笑了笑,将他拉到马上。朗风惠落到他马背上,便揽住云道长的腰,冰冷的呼吸薄喷在云澈耳后,仿若夏日清风微拂。

殢酒颇为不爽的啐了一口唾沫,拉着辔头掉头朝朗风惠的后背狠狠地吼叫:“老子下次穿道袍来!”

朗风惠背着他摇了摇手里的笛子,不用看脸就知道心里有多欢快。少年们又哄然笑了起来,笑声接连起落,像是唱起了歌。

“给我师弟一匹马,让他们自己回去。”

很快有个少年人牵了马过来,又笑着拍了拍唐无德的肩。

虽然稀里糊涂又险象环生的,还搞得狼狈不堪,但好像结果不错。

唐无德把人抱上马背,桑罗就懒洋洋的埋头靠在他身上,想是累了,懒得再说些什么。只是一直拉着他的手,彼此的体温透过掌心相互传递,便刹那间觉得什么都没有关系了。

朗风惠的院子落在炎狱山上,殢酒的宅院则修在酒池峡中,因而两路人马出了烈风集便分道扬镳,红衣银甲的少年们跟着殢酒且歌且行往另一条路上去了,唐无德则带着桑罗回朗风惠的住处。

临别时,朗风惠总算惦念多年交情,抽出空来同殢酒叙了会儿话,彼此拍肩许诺,各自笑了笑,便散开了。

回了朗风惠的院落就更无什么大事了。这间翠竹修的雅院,位置本就僻静,又因为有着朗风惠这么个脾气乖张的主子,叫一般的恶人不敢光顾,在炎狱山这大片奴隶营地里头倒反成了一片净土。

朗风惠一路都与云澈低声耳语,说了些什么,没人听见,也没人敢听去。

入门后丢给唐无德一小罐长颈白瓷瓶,只道让他二人明日醒来梳洗后去见他,便彻底将两人放养了。唐无德接了药,心底难得对朗风惠起了那么一丝好感,心道这人有些时候确实讨人喜欢的紧。

见朗风惠与云澈十指相扣往主屋去了,便也默不作声的抱着桑罗回了客房。方才在路上,他刻意行的缓慢平稳,桑罗便就着他的肩沉沉睡了去,如今将人放到床上,迷迷糊糊的醒了几分,见他还在身旁,自是顿时感到安心。

转瞬又想起自己这一路来被他抱着,自觉有些羞赧,拉过一旁的被褥将自己掩住了大半,只留下半张脸来,一对眸子小心的打量了坐在桌边斟茶的人。唐无德恰好回过头来看他,四目相接,桑罗又缩了缩,脸上微微泛起红来,唐无德被他这番动作逗的一愣,明白过来,立刻忍俊不禁。

端了茶水到床榻边坐下,将滚白边的秋香色被褥拉开些,这对如今的桑罗来说,有些像是软蚌被撬开了外头的硬壳,一时十分局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头是闹了什么别扭,就是低着头不敢看唐无德,唐无德却握住他的手,说话声音也不大,轻声笑道。

“喝完水再睡。”

桑罗低声应了一声,依言起身喝了一盏茶,定下神来,重新躺回床上,却往床榻内里靠了许多,让出半张床来。唐无德放完茶盏回来时,便见他只露出个脑袋来望着自己,目光清亮。

“一起……休息。”

唐无德笑着拂开了他额前凌乱的额发,在饱满的额头上落了一吻,轻声在他耳边说了句好,便宽了衣带躺到他身旁。两人今日也实则累的不轻,相拥着很快便入了梦乡,醒来时已近夜半,月光透过雕花的窗,在床前的青石地上落出斑驳的影子。

说来有些可笑又无奈,桑罗发现自己竟然是饿醒的。

其实单纯饿的,也不一定能醒,更大的诱因是因为朗风惠与云澈这院子里的小厨房与客房毗邻,两个人夜里兴起会一块到厨房里煮夜宵。朗师兄与云道长今晚不仅煮了,还煮的飘香十里。

桑罗腹中只有云道长今朝分享的几条小鱼干,自然饿醒了。

桑罗感到一种久违的悲愤,因为这种惨案,在他跟随朗风惠疗伤学武的过程中频繁出现。他有点怨念,蔫蔫的叹息。

“有木得啥子想切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桑罗侧过头,惊讶的发现唐无德也醒了,好死不死,这个节骨眼上,他腹中不争气的咕噜了一声。他红着脸盯着唐无德,目光里忍不住带了一点指责,睡得好好,为啥偏生这个时候醒了。

唐无德倒是浑然不在意,甚至心情愉悦的笑了笑,咬着桑罗的耳朵道:

“窝一武罗,想切啥子说噻。(我也饿了,想吃什么说嘛。)”

说饿了,但真想要吃什么,桑罗也说不准。他这年在外头都是自己动手,手里得了什么材料就顺着做什么菜,好在他也不多挑嘴,应付下来不成问题。更早些年做的菜就是为了孝敬家里长辈与哄唐无德高兴了,一时让他自己做主,他到反而不知道想吃什么了。

犹豫了一会,还是将难题抛回给唐无德:“你做主。”

唐无德思量着两人也躺的差不多了,见桑罗气色如常,不见萎靡虚弱,便利落的收拾了自己,将桑罗用薄被一裹着取了一口沉香木匣交给桑罗抱着,自己则将人连带着那口大匣子抱起出了门。

桑罗彼时不知道他作何打算,被抱起时吓了一跳,正不自觉的要挣扎,耳畔就传来唐无德沉稳的声音。

“抱紧了,我们出去。”

桑罗抱着匣子被放到马背上,身后的人搂着他牵着缰绳,他还觉得有些不真实。马匹在月夜下奔跑,马头下的铃铛和着马蹄声轻响。已近冬日,再过些时日昆仑将大雪封山不能入出,但炎狱山借着天时地利,路上的野芦苇依旧郁郁蓬蓬,朗月下,夜风吹着芦花似星似雪。

他们骑着马穿过芦苇地,出口是一处浅滩,月照溪流滟。

唐无德将人放下来,升起篝火,到芦苇地里去找吃食,桑罗便坐在溪边,借着火光摸那些颜色可爱的圆石。很快唐无德带两只野鸭几尾鱼回来,见他在溪边处理食材,桑罗似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匣子到马匹边,从那一大沓的行李里头找出一口小锅来,盛上水放到篝火上,他重新坐回去抱住那口匣子,看着橘色火光雀跃,忍不住想着怎么搞的像私奔一样,但细细想了,似乎也真是这样了。

唐无德那边是彻底没的说了,他家老哥是铁了心要打一辈子光棍的模样,他家老子打他穿开裆裤起就指望着他传宗接代,是断然不会同意他们这码子事的。蓝靛唐断那边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也是不大好交代的样子,还有阿幼朵——朗风惠在这种事上倒是出乎意料的守旧,肯定是要压着他们回苗疆去……他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觉得还真不如就今晚来场说走就走的私奔……

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伏在匣子上笑了起来,想什么,总归在一起了,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唐无德将塞好料的野鸭和鱼插篝火边上烤着,将一条处理好的鱼丢到锅里,挨着桑罗坐下,挑了几个烧红的卵石丢到锅里头,里面很快冒起白烟来。

“乐什么呢?”

桑罗没答他,将怀里抱的匣子推出去,反问:“这是什么?”

现在他才想起来,这东西看着眼熟,今天回来换马的时候,唐无德还把这东西从死去马匹上取下来一路带回来,他原以为这是唐无德带给朗风惠的东西,没想到是给自己的。

“打开看看。”

唐无德盛了一碗鱼汤,端着在手里慢慢的喝。

桑罗依言打开那个匣子,匣子封口的黄铜已经有一些年纪了,匣子上的雕花也磨花了些许,打开的倒是很顺利,像是时常被人开启过。里面装的不是什么浩气盟的机密事物,不过是些寻常的东西,被人精心的规整起来,上头被规整成十个格子,八个中放了两样物品,剩下的两个只有一样。

“这是什么啊?”他独自轻声喃喃着,却忽然发现里面的东西有些眼熟。

他将第一个匣子里的面具,寻着记忆中的位置找去,里内不显眼的地方里果然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德字。

“你不是说搞丢了吗?”

这是十年前他给唐无德的,熔了他苗银首饰打的独当一面,他送给这个人的生辰贺礼。

唐无德低声笑了一声,却将目光投向别处。

他将那些格子里的东西一样样翻找过去,从十四岁到二十二岁,他送给那个人的东西,一件都没有丢,全都完整无暇的被收敛在这个匣子里。

“那这个又是什么?”

放置面具的格子还有一只拙劣的机关鸟,他伸手去拉那个的衣袂,唐无德只好转过头来。

“给你的东西,一直都在。”

“下面还有一个。”

下层只有一只机关猪,也有些年岁的模样了,桑罗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纹路,抱着他盯着眼前的男人,火光映出他成熟甚至略带沧桑的眉目。

“你早就把它做好了,为什么不给我?”

“因为我太笨了。”

“但是,一直一直都在这里。”他放下手中的碗,指了指自己的心。

“阿罗,我没骗你,这里一直只有你一个人。”

桑罗抱着机关小猪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知道该哭该笑。

“你真的真的,是个笨蛋。”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