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看他,他努力想站起来,却引的膝上的伤又渗出血。那两个小沙弥上前敷了些东西在他身上,又给他吃了个什么。略过一会,他虽还是脸色惨白,步履蹒跚,但总算是行动无碍,也不流血了。

不过几道门,这边跟那边的大殿全然不同。虔诚的人们很多,却很安静。他们见小沙弥领着我们,都自动的让出一个通道。不久,就到了所谓的后院。

后院的布置很奇怪。由正中的古井分为左右两半,左边繁花似锦,一派生机盎然的春意;右边枯藤残枝,只见凋零萧瑟的颓败。

古井口由一块巨石封着。巨石上方被磨的十分光滑,几乎可以照见人影,反射着阳光,更是刺目;与井口相接的地方阴暗,长了好些深绿色的青苔;下方阴影的地上,更有些顶着小伞的菌类。

巨石上端坐一人,面色温润,闭着眼睛,静静的。似乎他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跟这树木,古井一样,是这院中的一部分。

我正细细打量他,他缓缓睁开眼睛。我只觉得院中的一切都不奇怪,不费解,霎那间都变得自然和谐,似乎本来就该是那样。不仅院中的一切,包括阳光,空气,所有的人们,似乎都不再存在,天地间,只剩下那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似乎看透了所有的世情,所有的人心;那双眼睛,似乎看过了沧海,又看过了桑田;那双眼睛,似乎从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就已经存在。

那双满含怜悯,慈祥,睿智的眼睛,此刻正温润的看着我,又似乎看着所有的人,所有的物。

我只觉得在那双眼睛前面,自己成了一个清澈的人,或者一滴水,一粒尘,干净、透明。但这种被看穿的感觉,却并没有让我觉得不安或者警觉,反而心里暗暗觉得安定,平静。这些日子以来的身心俱疲,似乎也消减了不少。

他不过二十几岁的样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双眼睛?为什么会给我这样的感觉?难道真的是,神佛的力量?

他开口,“你来了。”

这口气,像是对多年未见的老友,可我们,肯定是平生初次见面。但是,我却不觉得突兀,很自然的答了句:“恩,来了。”

他又对观音保说,“又见面了。”

观音保道:“是啊。活佛可记得,多年前,曾帮在下卜过一卦?”

活佛只静静的看着观音保。

观音保道:“你说,在下做足九百九十九件善事,就能得偿所愿。”

活佛微微点头。

观音保的声音有些悲伤,“可是,我还是没有找到她。”

他所说的,是——寻找英儿?我微微有些紧张,好像偶然听到一个不应该知道的秘密。

活佛微微摇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我的紧张感慢慢加深,他是在点醒他?委婉的告诉他,我就是英儿么?可是,他怎么会知道?

观音保细细品了一下,猛抬头,“你是说,我早就找到她了?她一直在我身边?”

活佛慈祥的看着观音保,看着他迫切需要答案的双眼,“何谓找到?何谓身边?咫尺与天涯,究竟又有何差别?”

观音保的眼神又开始有些迷茫,垂下眼帘。

活佛说道:“今世之因,来生之果;今生之果,前世之因。”

我看着他洞察一切的眼睛,“我们今生所品,都是前世所种?”

他微微点头。“可是,”我急切的问道,“究竟我前世种下了什么?”

他缓缓的走过来,像是一片叶儿,借着风飘过来,那样和谐自然。他将食指点在我眉心,“它会告诉你。”

我觉得一股温暖的力量,平复我内心的迫切。

他说道,“你本就应劫而来,更该放下心结,才能化解。”

“我?心结?” 他前面的话我还勉强能听懂,可这些,似乎已经超出我的理解范围。

他放下手指,退后两步,衣袂翩翩。我这才注意到,他穿的,并不是大红袈裟、藏青道袍之类的衣服,而是一身半点不沾尘的纯白,底边袖口,隐隐透出金色丝线。

我恍惚中觉得眼前的身影似乎和脑海深处的某个影子重叠,又分开,分开,又重叠。却总是隔了那么一层薄薄的纱,差了那么一点,我抓不住,想不通。

“执着。”

脑中正乱成一团浆糊,他的声音穿透层层阻拦,清晰的拉我回到现实。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执念,就是你的心结。”

是啊,不愧是活佛,一语中的。

我执着的认为我的选择是对的,头也不回的躲开他。

我无视我的心,他的情,他的恨,执着的一定要嫁他。

而现在,我执着的不肯告诉他实情,执着的回忆过去。

…………………………

“那么‘应劫而来’呢?又是何解?”

“本非此间物,痴人使之来。”

我细细咀嚼了一下,“本非此间物”,是说我本来不是这里的人,不该在这里吗?那么“痴人使之来”呢?是说我穿越了三百年的时间,是由于某个人放不下某件事?那个人是谁?又是为了何事?

“为了化解劫难,逆转轮回。”

我叹了口气,问道:“那我该怎么做?”

“自然。”

“自然?”我喃喃重复,细细品味。“是指如以前一样执着?还是放开一切,随心所欲?”

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似乎在活佛脸上,看到一个淡淡的微笑,等我定睛去看,却发现他的表情,从来都没有变过。

他右手虚指着心脏的位置,“问它。”

问心,是说无愧于心,即可?

他看着我疑惑的眼神,微微点头。然后抬头看天空,我也跟着抬头,天上正有一片轻盈的云朵,被风吹散。

“随缘,即自然。”

我转头看他仍然看着天空的侧影,突然发现了一个秘密,他——竟然没有喉结!

脑中混乱的思路豁然开朗,是了,他,不,她。她是我梦里那个叫“逸”的女子!

这样想着,不觉出声,“你是‘逸’?”

她转过身,缓缓摇头, “我是男子。”

我急忙上前抓住他的衣衫,看着他那双丝毫没有变化的眼睛,“你知道逸是女子!告诉我,我为什么会梦到这些?那个一直等待的人是谁?逸是谁?隐是谁?还有长着墨色……”我觉得一阵气喘,话断了。

他满含怜悯的如水一般温润的眼睛看了我一下,“说,即破。”

我手里他的衣衫,像水一样流走。他又向后退了几步,说道:“你们要记住,今日种种,不过应前世之劫,毋需耿耿于怀,亦毋需自责自苦。”

“至于这劫能化不能化,结能解不能解,也自有公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