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莉亚待在卧室里,一样一样地整理东西,收拾背包。

她整理得很慢,尽管其实没有什么东西值得花时间收拾。她没有带来任何私人物品,简单几样东西五分钟就能整理完。

埃尔丝坐在她的床边,没插手,只是用宁静的目光看着她,看着她明明无所事事却依然装作忙碌的样子。

然后在她又一次绕到床边的时候伸手揽住她。

安德莉亚动作微滞了一下,索性坐下来,靠在她的怀抱里。

这一年多来所有悉心关照、爱护、教导,她都记得。无论是林安还是安德莉亚,其实都是一样的性子。想得到她的一分真心,就得付出十分的努力。要花心思找到那把正确的钥匙,才能让她展示柔软的真性情。

这一年她不知不觉变了很多,笑容更加温暖明亮,神色也更加飞扬,渐渐卸去了什么重负的样子。埃尔丝真心地替她高兴。欣慰于她的成长。

“我不管那个人是不是你哥,你信得过他就好。以后要是不开心了就回来待会儿,我等着你。”

安德莉亚忽然说不出什么,只是用力点头。

迪斯马斯克等在门口,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有很多镇民都站在门口,默默地送她离开。安德莉亚努力地低下头,她觉得自己似乎变得感性了,这里有很多人只和她说过几句话,然而此刻看着他们温暖的笑脸,她依然想哭。

走出镇子,四周已渺无人迹,迪斯马斯克把箱子交还给她。“丫头,想开了就早点回去。”

“嗯。”

的确,她拿撒加没办法。这人就是有几句话就让别人没法对他生气的本事。但是她暂时还不想回去,有很多东西她都要好好想一想。

如果现在想不通,因为对爱情的憧憬就回到圣域,那么圣战的时候也肯定会出问题。她可不想看到那样的结果。

她想了一会儿,决定去帕米尔高原看看。

流利的语句自口中颂出,一道金芒划破长空。安德莉亚自空中旋身落下,眼底的景色已经由熟悉的宁静小镇幻作了一片青翠。

面前只有一座石塔,并且还没有门。她再三犹豫,觉得再次瞬移进去不礼貌,又总不能砸了塔进去找人。于是有点进退两难。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暗暗吐了一口气,决定还是去山下找人问问。但她还没有迈步,塔门突然打开,一袭便衣的穆从中走出。

四目相接,一时间,两人都怔住了。

少女褐发散乱,面庞清秀,相貌特点并不突出,但那双眸子却是熟悉的,沉静通透,似曾相识。穆看着似是故人的少女,微微皱眉,思索着什么。

草原上一片苍翠清冷,偶尔有凛冽的寒风吹过,少年卓然而立,霞光勾勒出他柔和清俊的侧脸,唇角带着微微笑意,自然得好像与生俱来一般,亲切温暖,但安德莉亚却没来由地感觉心里一凉——这不像穆。这么内敛沉静的人,和她记忆中那个调皮顽劣的小孩相去甚远。

两人都无言,就那么对视着。静寂几秒后,穆的的眼神一点点变化,显然终于认出了她。

幼时的一幕幕闪过,面对着十年未见的故友,安德莉亚心情激动起来,几步来到他面前。但她尚未开口呼唤,穆不着痕迹地错开了两步,微微躬身行礼,唇角一抹微笑仍然温润如同春风:“祭司大人。”

安德莉亚怔住。

祭司大人?

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两人隔了十年后的第一次见面,第一句话竟然是这句。这么客气,这么……生疏,就好像他们只是初见……

心境激荡,她的手微微颤动,五指一点点地握成了拳。她没有移开视线,而少年的微笑、动作,仍然毫无破绽,坦然迎向她探究的目光。就这样,好一会儿,他们都僵持在这种状态。

安德莉亚开口想唤,却不知道应该叫他什么。于是又过了一会儿,场面愈加僵滞。

手蓦然松开,安德莉亚低下头,再不去看穆定格了一般古井无波的面庞。也许她不该来的……

“抱歉,打扰了。”她礼貌地行礼,转身向山下走去,

穆倒是也愣了一下。安德莉亚十年都没有来过,这次突然过来,谁知道是来谈公务还是论私谊,称呼对方职务是本能反应啊。结果安德莉亚听到之后,居然干脆地转身走了,倒弄得他有点不知所措。

安德莉亚越走越快。心里有点酸涩,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反正很不舒服。虽然她知道这根本就不应该。

她知道穆有绝对充分的理由来疏远她甚至记恨她,但是在潜意识里她一直觉得,穆应该是懂得的。他是那样聪慧温柔的少年,不会辨不清真相。

所以当这种事情真的发生,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落荒而逃。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少年拦到她面前:“安莉!安莉……”

安德莉亚低着头不看他,视野模糊成一片,泪水含在眼里,固执地不肯掉落。

突然,一块手帕被递到面前,随后响起的是穆温柔的低声:“丫头,别哭了,啊。”

安德莉亚一颤,眼泪瞬间决堤。

这句话像一道利剑般穿透了层层岁月,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她还是教皇殿藏书室里那个抽抽噎噎的小姑娘,而同样的一句话,当时在身旁笨拙地安慰她的小男孩,此时已经是清朗翩然的少年。

穆更加无奈,不知她怎么会哭得更加厉害,只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她:“安莉,不哭了,啊。是我不对……”

他眼中含着宠溺,是安德莉亚熟悉的光芒。于是在泪眼迷蒙中,十年前后的两个身影,终于再度重合。

安德莉亚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她亏欠穆的太多,也许两人不见面反而会更自在些。但是她仍然顺从地跟他回到了塔中,看他收拾桌子、沏上热茶,两人闲散地聊着天。

她没有问穆过得怎么样,因为每个月都会有一份报告呈到撒加的案头,说是监视也好保护也罢,总之都算不上什么好事。穆肯定也是知道的,那么她又何必问呢。

所以话题一般都是穆引起的,漫无边际地扯开去。聊了一会儿,穆放下茶杯,一双清亮的眼睛盯住了她,说丫头,你不开心?

安德莉亚沉默了再沉默,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源源本本把所有事情都讲了出来。穆只是笑着听她说,然后轻描淡写地道:“圣战要开始了,过一段我可能会回去。”

“你怎么又要回去了……不是,你还愿意回去?”

“我毕竟是圣斗士。”穆淡淡地笑。“丫头,我们的战斗不是为了某一个人。你该懂的。”

“我一直不懂。从小时候起就不懂。”

“我相信以后你会懂。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你不会让别人失望的。”穆点点头,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旋动着杯子。

“要是实在不想回去,不如去替我看看她吧。……她在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