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出事了!!又死人了!”穿着施工安全服的工人踉踉跄跄跑去大棚那,一边跑一边喊,惊慌失措的他步伐都不稳,咯噔几下差点摔倒,安全帽都掉地上了。

大棚里的工头听到这话心头一跳,赶紧从棚里出来,“叫什么叫,还怕别人不知道我们这工程连连出事么!”

“这次,压、压死人了啊!”工人表情充满恐慌。

“什么压死人了?说话没头没尾的!”

“压路机,压死了人!”工人指手画脚的说着,磕磕巴巴话都理不清,“还死了俩,被压路机压死了。”

……

当晚政府方面负责这段工程的李主任手机被拨通了,一接电话就听到那头工程商的大嗓门,“李主任,咱们这工程是真没法做了啊,这一连出事的……”

李主任因为工程事情都好些日子没睡过安生觉了,每次接电话都会下意识感到恐惧,然而不想接的电话还是来了,“又出什么事了吗?!”

“施工时又死人了……”

工程商话都没说完,电话那头就听到男人女人的嘶吼或哭泣,“我老公死得好惨啊,你们这些人修路不安好心,乱驶挖掘机,把我老公挖成两截,连个全尸都没留给我们母子,你们不是人啊!”

“你们干的好事啊!我们家就这么一个顶梁柱,被你们挖的水坑电死了!以为赔那么点钱就够了吗!”

“还我老婆儿子命来,我儿子才几岁,你们草菅人命,碾死我老婆儿子,你们快喊负责人出来,这件事一定要给我个满意的答复!”

村民的声音嘶哑凄绝,哪怕隔着电话都感受得到对方的怨恨和不忿,伴随男男女女的哭腔,李主任接电话的手都在颤抖。

终于又听到了工程商的颤抖的声音,“李主任,您得帮帮我们啊,这事情您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李主任只能连连应声,“一定帮,一定帮。”然而,李主任哪知道怎么才能帮得上,这事情他也很着急。

安抚了工程商一顿之后,李主任接到了第二个电话。

空灵遥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我知道有人可以帮到你,解决你现在最想解决的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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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六月已入炎夏,风带暑气,地如蒸笼。

这大热天池檀书是真的没有任何出门的欲望,无奈早两年攒的钱花得七七八八了,别说那只狐妖天天嚷嚷着要新出的化妆品了,就连给文鳐的鱼粮都快买不起了,百般无奈之下只有重出江湖,又接起了赏金捉鬼的活。

当池檀书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铮侠令和自己的名片,把那张被连着带出来的宣纸给塞回口袋里,递给了秃了头的中年男,中年男弯腰接过这两张薄薄的纸片,露出了如获大赦的表情,这腰怕是弯了个九十度,几根倔强地横贯在光洁头顶发丝教前方的池檀书一览无遗。

中年男看着池檀书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盈盈笑意,难免有几分不信任,这行业听闻是论资排辈的,这小年轻能帮他摆平这茬事情么?

但信也好不信也罢,这人领了他的铮侠令,就是接了他的活,中年男只得祈求这小年轻能成事,这可直接影响到他今年晋升评比。

池檀书似是一眼就看出对方眼里的不信任,大概是自己看着年轻,又不是什么世家出生,但既然他也入了这“赏金猎人”的行,拿了这人下的铮侠令,就必当尽力而为。

谁叫他家贫还要养一窝不争气的小动物。

“李主任,既然您能拜托人下了铮侠令,应该那人也给您讲了咱们这行规矩。”池檀书说,“咱们不搞封建迷信,是讲科学树新风的,只是这科学涉及我们研究院的专利,所以我们行事的时候,这边您的人得帮忙撤一下,成事之后咱们再一起搓一顿。”

李主任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成事之后那一顿自当是我做东,那这边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了解的话,就请直接打我电话。”

“好的好的,辛苦您了。”池檀书一阵客套,不过他这人也还好,这些虚话客套他倒是混得开,大概是家里祖宗多的是,人话鬼话都得讲,想到家里吃米不干活的“祖宗们”,池檀书又叹了口气,随即迈步向工地迈去。

铮侠令意如其名,铮然剑骨、侠义浩存,但是池檀书想来就觉得几分好笑,现在这铮侠令就跟赏金令一样,有事找人解决了,又走不通官方的途径,托了人下了令,缺钱的修道者自是会有人接了令牌干活。

而池檀书呢,算半个修道者,法术和灵力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但是终究还留着一半人族修行者的血,既然如此就算作一半的修道者吧。

池檀书昨天接了这个事情,今天就坐了车过来了钟山市的小县城,跟李主任客套了几轮,才打听清楚事情的情况。

这小县城是贫困县,现在政府那边已经批了钟山市的城市改造工程款项,竞标的工程商也不含糊,早早就过来这边开始动工,这工程原定要是按原计划完成了,就能半个小时到市区,可以从大大改善村民现今状况。

本来是个好事情,结果动工不过三个月,这地头开始连连出事。

先是有积水潭电死人,又有掘土机拦腰把人截断,还有压路机碾死人,短短三个月直接死了仨。

别说工程商急,负责这事情的县城领导李主任也急得很,前面积水潭出事的时候,那人捞出来是村里的壮汉。

村里人也说了,平日里为人稳妥,并不可能跑到脏兮兮的积水潭去玩,那电线来得更是莫名其妙,居然是村里那电线杆不知何时断掉了,一头还扎进了水潭里。

人捞出来的时候皮肤焦黄半灰,似是一触就能掉落层皮,有些地方还变硬变黑,死状惨烈,死法又不太有道理,别说村里的人,连城里来的工程商都觉着十分诡异。

工地里稍稍懂行的工头就好好给在水潭拿给烧了纸钱,晚上还停工一晚跟村民吃了丧饭,处理这事情一点都不含糊,在最短时间里仪式上算是做到位了,虽说这事情不是工程队的问题,但是事发在施工期间,施工队也算是给足情面了。

希望接下来平平安安能继续施工。

李主任说这个事情的时候连人带声音都在抖,还频频伸手去擦额上的冷汗,池檀书都递上了好几张加厚三层纸了,一整包都贡献给李主任那一直冒冷汗的额头,才把磕磕巴巴地把事情继续说下去。

平安施工了一周是吧,结果掘地的时候操作员听到“咯噔”一声,心头也跟着咯噔了一下,把动臂给抬起来的时候,赫然看到一个人被拦腰“挖”短了,皮肉粘连上下两半身摇摇晃晃,血一边往下滴,一边往铲子里流去。

场面太血腥,直接把操作员吓晕过去了,人们一边哄闹既然把尸体给放下来,又要上去把倒霉催的操作员给抱下来,光天白日之下,在场无一人不是毛骨悚然。

死者也让周围的人废了点功夫,被挖得太深,整个人都要分成两截了,剩下尾龙骨苦苦支撑,救下来的时候腹膜早已破裂,肠子滑了些许出来,什么粪水脏泥都见过的工人好几个当场都吐了出来,村民更加不用说了。

死掉的人是村里的村干部,老婆闻讯过来就闹了,哭着让工程商还她老公。

工程商也很是为难,池檀书听李主任讲的时候也提工程商为难,施工早早划好了范围,也用警示带拉出了施工的地方,哪能想到有人会在施工时跑到挖掘机下面去,要不是命都没了,怕不是工程商要怒吼一句碰瓷。

村民凭着这两个事情让工程商赔了不少钱,具体的金额李主任没说,但是池檀书旁敲侧推,知道大概也是能在城里买两套房子的钱了。

再追问一下,怎么水潭电死人这事情也归到了工程商头上去,这工程商霉不霉,李主任苦着脸说,也是因为施工有点不规范的地方,那水潭是施工后留下来的,又下了大雨,留了个积水的潭子,早就过了那施工范围了,潭子不过才过脚踝,就没立警示牌。

说是水潭子都算是过了,不过是个小水坑,谁料得到后来出了这事。

本来村民跟工程商都人心两惶惶了,但是赔了这么多钱,这工程才开了个头,工程商也不过跟钱过不去啊,而且这标也拿得不容易,哪能就这样就不做了呢。

几番安抚人心,之前还请了个风水大师来作过法,砸在风水大师身上的钱可不比下铮侠令的钱少。

池檀书听到这话的时候,心头隐隐作痛,恨不得当面怒斥骗子,道都没修一成,也敢收钱办事?!不然本来这钱还可能是他赚到的。

接下来工程商硬着头皮,继续施工。

这次相安无事了个两周,又出事了,这次事情更瘆人了,个村民家的小孩像是魔怔了似的,跑了好长一段路追上了工程商的队伍,然后冲到了压路机下。

小孩的妈妈追了一路,看到自家小孩居然要去送死,立马伸手要去把小孩拉回来。

在场好些施工人员都见到了,无奈事出突然,哪有那么快的反应,反应过来要去把那小孩给拉开的时候,因为是视野死角,操作员哪能料到还有人跑压路机下去送死的,直接就这么碾了过去。

既然在场有目击者,池檀书也一一去拜访询问。

一个说,他觉得那小孩有怪力,本来他妈妈用力扯他,都没扯他离开那压路机,反倒是他一扯,他妈妈就跟着一起倒到了压路机的羊足碾前。

另一个说,他看着那小男孩一路从他对面路跑过去的,见后面有大人追着自己也就没跟上去拦着了,那小孩看着怪怪的,仰着头在跑,姿势很诡异,跑得飞快,个那么矮的小孩跑得比他妈妈还快。

这两人脸上绕有几缕阴气,绕在额前盘旋不去,池檀书伸手掐走二人身上残留的阴气,肯定了这次事情必是邪祟作怪。

所以池檀书在这中午太阳最盛的时候,来探一探深浅。

踏入施工的范围,材料还铺放着,人倒是都走光了,池檀书往里走了几步,觉得愈发诡异了。

按池檀书的背景能力来说,还得这样鬼鬼祟祟夺人性命的邪祟本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让池檀书觉得诡异的地方是,他在附近就已经感觉到此处有上升之气,虽缺水道,未达大吉,但是大凶也是远远算不上的,不利于邪祟修身养息,自不会是邪祟长居之地。

既非破坏邪祟修炼而造报复,也非入侵阴私地界因而沾惹邪祟……

虽说他之前就有怀疑,如果因为破坏风水地界而遭劫,那这劫也应该落到施工的工程商这方面才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这地下的事情也是有个行事准则的,无端端破坏规矩去惩罚了其余的无关人等,身负劫数算事小,道途难修是为重。

池檀书心里大概有了个准。

这事情还得问问人,肯定还有事情没说清楚,反正这边看了看大概也看不出个什么东西来,此处倒是还留着几丝灰黑阴气,也不过是他伸手一捏即消的程度。

池檀书打算转身继续去问个究竟。

一转身身后居然站了个人。

直接把池檀书吓了个不浅,摸着自己扑通扑通乱跳的小心肝,好久没试过这种被人吓到的感觉了,他生来天赋异禀,虽然身份尴尬,但是能力再谦虚也说不上一句弱,有人在附近的时候他自然是可以感受到那人流动的气息的。

这人居然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要知道这片工地都是沙地,砂石摩擦鞋底怎么可能没有声音,除非他没有脚。

池檀书这才稳住心神定睛一看,还好,有脚有腿,腿还长。

不看还好,一看这不易定住的心神,如一池水被搅出波澜,难以平复。

来人双目清明,骨像应图,笔挺的身姿,和名字极不相符的、没念过多少书的池檀书脑子里反复一句话----美人在骨不在皮。

就这么没什么礼貌又缺乏家教的池檀书定定看了对方许久,才回过神来。

这么好看的人怎么可能是妖魔鬼怪,所谓相由心生,这么彻底的一个美人----然而还是很可疑。

“请问你是……”池檀书跟对方对视了许久,对方被自己这么没礼貌地盯着居然也不出言骂他一句色胚。

对方向前走了几步,在他面前打开了个小皮革----“刑事警察俞砚”。

“俞先生你好你好。”池檀书不知道先惊讶一下这么好看一个小白脸居然是个人民警察,还是先惊讶一下这个名字跟他本人一样这么仙风道骨,穿着正经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明明很现代化的装束,却硬是看出了非现代风骨来。

池檀书打量俞砚的同时,俞砚也在看他。

在他的身上,俞砚看到了跟自己相同的气息,一道金色的气与白色的气围着池檀书周身缠绕。

俞砚没想到在数千年之后居然还能遇到有这样气息的人,更没想到会在一个案子里撞上了,这人想必能力上乘,用现代的话来说,这是基因决定的。

只是……他之前从没听说过还有这门人物。

“你是接了李主任铮侠令的天师么?”俞砚问。

“天师不敢当不敢当,就是个赏金猎人,混口饭吃的。”池檀书连连说,“敢问您是……”连铮侠令都知道,其实池檀书也猜到几分了,既然这行里有赏金猎人,自然也有官方的,也就是专管这些鬼里鬼气、灵异诡事的警察。

这警察是地上地下两道都走的,听说肯定听说过,牌面大得很。

但是见是真没见到过,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好看的人,早知道他以前就该好好念书,考个公安,体制里为人民服务,还有这等美人同事。

好!顶!赞!

“俞砚,特别行动队大队长。”俞砚自报家门之后把手伸了出去,“你好。”

“池檀书,檀木的檀,书本的书。”池檀书也自我介绍了一下,握住了对方的手,略略冰凉。

“池天师已经观察过了周遭环境,请问有何高见。”

池檀书心想,文化人就是文化人,这没一句不是给他戴高帽的。

“别别别,俞大队长千万别这么喊我,喊我池檀书就好。”

“池先生你谦虚了。”俞砚淡淡一笑,好看得池檀书这色胚想把“你真好看”这四个字在俞砚面前念个十遍八遍,随便吧,先生总比天师喊得听起来舒服不是。

俞砚看着池檀书脸上就差描上墨写出来的“我是色胚”,居然不同于以往对旁人的厌恶,反而觉得有几分好笑。

大概是因为……勉强算一半的同宗吧?俞砚自己心里自问自答,包办吐槽。

池檀书被俞砚看得有点儿心虚,色心好歹还是要收一收的,既然官方介入了,怕是这钱也凉一半了,这李主任不厚道啊,既下了赏金,又找了官道上的。

不过无论如何,现在还是先以解决修路的问题为重。

池檀书整理了一下思绪,“这边我看过了,我觉得是有鬼怪作祟没错,而且是冲着村民去的,这边虽然算不上大吉之地,但是大凶也算不上,并不利于邪修。”池檀书边说边比划了一下后头工地,“用排除法,既非扰了旁的修道,又非大凶之地,而且数次命案都是冲着村民去的,我个人觉得,他们还隐瞒了些事情。”

这个他们,自然指的是村民了。

本来李主任说如有问题,尽量找工程商这边去问,毕竟村民那头事端多得很,不好去问。

只是现在这问题,工程商怕也是也不清楚,看来就算事端多、不好惹,这一趟也还是要跑的了。

“先生所说有理,我尚算有职务之便,可以与先生一起同行。”俞砚对着池檀书微微一笑。

……晕了晕了。池檀书心想,脸上还要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那就麻烦俞大队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