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切归于平静,张良才与满头银发的男人一同面朝桑海站着,负着手谈起话来。

“时间过得很快,”男人侧头看了青年儒师一眼,旋即轻昂着头笑了笑道,“眨眼便已是十二年了。”

张良闻言点了点头,沉眸看向海上一艘正飘摇着的渔船,声音平平稳稳地回答:“的确很快。”

快到相思碾作泥尘土,快到故人相见不相识。

男人似乎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不自觉轻笑了一声,却觉得喉头沉淀着的许多话忽然就问不出口了。比如想问问他这些年来过的如何、活的如何,比如在异国他乡猛然听到故人尸骨寒彻时的绝望……感觉如何。

但是他看起来似乎是过得很好的,好到都已经名扬天下了……

张良却似乎不似男人有那么多想法,只是依旧将目光投掷在那艘渔船上,在看到渔夫折腰高高抛起渔网的那一瞬时突然眯了眯眼,旋即语气极淡地询问:“我听说你一直在调查他的死因?”

男人见他刚说了没两句话便直接了当地将话题转移到了故人身上,不由得挑了挑眉,却还是认认真真地“嗯”了一声。

“有进展吗?”青年儒师闻言迅速将目光移了回来。

男人见状却不肯直说了,而是轻笑着反问了他一句:“那你呢?”

“……”

张良皱着眉沉默了一瞬,蓦然觉得只是十二年后初见的第二个话题,他们似乎就已经谈崩了。

而罪魁祸首却在一旁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会儿,才悠悠然地转了个话题道:“对了,我们这一次来桑海,是想送你一样礼物。”

张良闻言却丝毫无动于衷,重新将目光投回了海面上,看到在日色下渔夫洒落的鱼网正开始慢慢地向下沉去,便眯了眯眼应声道:“什么礼物?”

男人笑了笑道:“一柄剑。”

“一柄剑?”眸下闪过一丝极淡的亮光,张良笑道,“子房此生有一柄凌虚足矣,还要别的剑做什么?”

男人闻言却是挑着眉“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道:“当真不要?那柄剑往后可是或许会有大用处的。”

“有什么大用处?”张良扬眉。

“为你斩断过去啊……”男人沉声轻笑起来,“旧的岁月已经结束,新的时代正在开始。每个人都必须学会在这个新时代生存,”

说话间侧头瞥了他一眼,轻笑道,“你说是不是?子房。”

张良闻言愣了愣,下一瞬却猛地闭上了双眼,拼命用力才控制住自己差点碎裂成块的面部表情。

这句话真狠,他闭着眼想。

因为它由故人口中说出专程用来埋葬过去,却残忍地勾起了他脑中对于那段过去最沉重的回忆。

那些俳优轻唱巫山云雨的回忆,那些新郑桥头走马踏花的回忆,那些更深雨急霜浓露重的回忆,那些明争暗斗虎狼成群的回忆……那是一个何其浩大繁华的峥嵘时代?那又是一段怎样温柔绮丽的美好岁月?

而如今许多年过去,曾在那个时代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人们或客死异乡、或满面风尘,最终仍旧站在原地的,似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那么,他又是为什么还要坚守在那片回忆里?

思考间张良自嘲般地轻笑了起来,看着远处渔夫撒下网去半晌却捕不上鱼来,不禁轻叹了一声笑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这句话似乎将男人震了震,顿了一会儿才笑着打趣他道:“当年意气风发的子房,如今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张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却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男人见状便也沉默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小船上那个一脸愁容的渔夫,皱着眉看了一会儿才突然似感叹般道:“我可以轻易地帮助他捕上来一船鱼,但是他需要付出的代价会很大。”

说着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才又接着道:“因为不劳而获的幸运会使他失去努力的信念,守株待兔的妄想会毁掉他的未来。而我却只是凑巧帮他这一次,并不能助他一辈子……”

“你知道的,子房。”

“知道的,”张良闻言应了一声,顿了好半晌才又补充了一句:“庄兄。”

这一声“庄兄”来得何其突然,听得男人不自觉愣了一瞬,蓦地将散在海天之外的目光收了回来,却在侧头时倏忽想起了什么,尔后犹豫了一瞬,那目光还是没有落到身侧的青年身上。

最终只是悄无声息地闭了闭眼,皱着眉摇了摇头道:“可是你心底怨气未消。”

张良摇头否决道:“子房不怨任何人……”

“你在怨天。”男人皱着眉打断了他的话,“你想要逆天夺命,押着你自己的生命做赌注。”

张良闻言却猛地转回头来,目光直直地望向男人眼底,似一字一顿道:“逆天之事,他当年也不是没想要做过。”

“所以他也押上了自己的命。”

张良蓦地沉默了下来。

旋即仰着头轻叹了一声,知道这第四个话题又谈崩了。

从来只要有关那个人的事情,他与所有人就都不可能达成共识,这一点他自开始计划这一切时便料想好了的。因为人们总只知道在这乱世中能活着的人活的有多么不容易,却不晓得死去的人在异乡的土地下躺得有多冰冷。

那样冰凉的土壤埋葬了那人怀抱天下的灵魂,若是在异国里日日夜夜的倾诉都没有人能够听得懂,他该有多难过?

而他若是难过,他也是会心疼的。

所以,无论逆天夺命的代价有多大……又有何不可?

思考间张良勾着唇笑了笑,睁眼时却敛去了目光里所有情绪,而是突然显得极轻松地转了另一个话题道:“听说嬴政的蜃楼要下海了,我见近日这桑海城中也开始动乱频生了。”

男人见他半晌不言语,重新开口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不禁失笑道:“子房,你这话题转的似乎太明显了些。”

张良闻言竟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哦”了一声道:“确实。”

说着话却突然转过身郑重行礼,毫无征兆地朝众人道起别来,“那既然流沙此行有要事要办,我也就不耽误你们了。近日庄内事务繁忙,我还有事,便先行一步了。”

话一说完便轻抚了一下扬起的袍角,转身便要离去。

然而几乎在他转身的瞬间,依旧立在原地的男人满头银发蓦然飞舞起来盖住了视野,顿了一瞬才突然在他身后轻笑了一声,道:“子房,你似乎变了很多,这令我很意外。”

“这没什么值得意外的,”张良顿了顿脚步,微垂着眼轻笑起来,“方才不是你自己才说过的,新的时代已经开始了么?”

男人意味颇深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张良没有等到他的回复,于是微侧着身体将目光缓缓地划向远处,落到站在不远处的红衣女子身上,旋即笑道:“你说是不是呢,红莲殿下?”

女子闻言却是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漫不经心地提醒道:“子房,这里可没有什么红莲殿下,只有流沙的蛇王赤练。”

张良笑了笑,又将目光投向将自己藏在檐下阴影中的黑麒麟身上,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嘴唇翕动半晌却只是道了一句:“麟儿长高了许多。”

说完却不再停顿,没等看看黑麒麟的反应,便转回身再不停步地离去了。

而在他离去许久之后,身后三人却一直没有过任何动作。

直到戌时将至,斜阳西沉,巨大的白色凤凰从头顶展翅飞过,偶然落下几片白色的尾羽时,满头银发的男人才唤了一声:“走吧。”

说着不等众人回应,便径直朝前方走了去。

巨大的白色凤凰飞在极高处探路,黑麒麟紧随着男人的步伐朝前走去,而艳丽妖娆红衣女子,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落到了最后方。

她先是抬头看了一眼走在最前方的男人巍峨的背影,然后回首看了一眼青年儒师离去的方向,接着又回头看了看男人,这样重复了几次之后,眼底倏忽涌上泪来。

没有伸手拭去,也没有尝试逼退泪意,她毫无顾忌的任那滴泪落到地上,然后消失在了身后的石缝间。接着她伸手按了按心口处,义无反顾地跟随着男人向前走去,只是在快走出这条小道之时,才又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旋即轻叹了一声。

唉。

即便十分努力的制止了,她想,可还是有些难过。

虽说在乱世之中没有谁能为谁负责,可说到底,再提起当年时,还是会觉得……

辜负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