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很自觉的走在前面,去敲临近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带着和善的笑容,听他们说了借宿的请求,立即将他们迎了进去。

杜若打量着这间小院,说是小院,其实是仅有的五间瓦屋围成的空余位置,院里有一口小水井,只能从屋檐的处窥的到一方天空。

“姑娘,快过来坐坐。”老人家端出盘洗净的山果,见她站在那里望天发呆,出声招呼道。

应敛霜已经坐到了堂屋里去了,起身接过人家手里的盘子,连声道:“我来我来。”

“都是自家树上结的,几位都别嫌弃。”杜若刚走过去,老人家递过来一个颜色很是鲜艳的山果,她伸手接过,连忙道谢。

“唔,可真甜呐。”应敛霜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的夸道。

老人家笑了两声,又拿了一个往站在旁边的晏辞手里塞去。

“你们这几个娃子,真是一个比一个长得俊俏。”

晏辞不知所措的捧着两个犹带着水珠的果子,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应敛霜噗的一声笑出来,“婆婆,我大哥就是不好意思,他其实早就想吃了!”

“是吗?”老人家有些开心,又往他怀里塞了两个“多吃点哟,男娃子那么害羞干嘛。”

这下连杜若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人家中大约很久没来过客人了,特别热情招待了他们,跟着杜若在家里吃了十来天素的应敛霜简直要被感动的泪流满面了。席间,他们还见到了老人家唯一的孙子俞轩皓,是个看起来儒雅斯文的年轻人,只是脸上的气色有些差。见到他们便很随和友善的谈论了几句,十分的好相处。

饭后,俞婆婆收拾出一间房子,询问他们可否这么将就一晚。

杜若连连答应,她看的出来,这家人生活的很是贫困。能腾出一个住处给他们已是很难得了,就连这地铺上的被子都是老人家扯了自家孙儿的一床垫褥才有的。

三人回到房中,决定讨论一下目前这一团糟的线索。

晏辞和应敛霜本来也不是什么细致入微的人,平时遇到事情最直接的解决方式就是正面怼。杜若根本就是最近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些离奇的东西,更别指望她提出什么意见来了。

“那个,首先,”杜若试图整理一下:“你们本来是该追查那个妖修的,但是那个妖修对我身上的玉石感兴趣了,同时我们发现阜高有一个可能是妖族的法阵,而且大概也是我这块玉石的出处,所以最近那个频繁出现的妖修大约是和阜高某个地方有关的?然后我们在路上听说了个似乎和妖修杀人手法很像的案件,于是我们就决定先去镇上一探究竟。”

“······”

应敛霜麻木着张脸道:“你还是别整理了,你一整理我就更头疼了。”

三人在烛光下静默了片刻,相对无言。

于是最后决定还是洗洗睡吧。

她们两个姑娘要睡在房里,晏辞自然就准备出门去寻一个地方打坐修炼,应敛霜很没有同门爱的冲他摆了摆手,笑眯眯的道:“把门关好啊晏师兄。”

杜若十分过意不去,将地铺上的被子卷一卷,追上去递给他。

“公子,夜里风大。”

应敛霜幻想了一下晏辞冷着张脸裹着床棉被正襟危坐的情景,几乎要笑抽过去。但是在看到晏辞只是轻轻蹙了蹙眉头,便伸手接过那床绿底大红花的褥子后,她险些从凳子上摔下来。

她用怀疑的视线目送着自家师兄一手抱被褥一手提断澜昂首阔步出了门,躺在床上开始认真的思考他被夺舍的可能性有多大。

可惜头刚挨着枕头她就睡着了。

杜若晚上多吃了几个果子,半夜的时候便醒来了。

她看了看身旁睡的正香的应敛霜,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睡前她便向俞婆婆问过茅房的地方,只是这时候院子里十分黑,她只得凭着记忆摸索着往前走。

这户人家院落的格局非常小,几间房屋都紧紧靠在一起。她们住的地方是在最西边那间,茅房就在斜对角。

天际上零散的落着几颗星子,夜里微凉的风犹还夹带着初春的寒气。

她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忽然就听到了一声压抑的抽泣声。

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里,惊出了她一身冷汗。

是从俞轩皓房里传出的声音。

起先是微弱的低泣,然后被什么东西死死的压住一样,只余下重重的喘息声。半晌,她刚要抬起又些发麻的腿,耳边好像响起一声阴测测的低笑声。

她僵在原地,指甲陷进手心里,想要离开却丝毫挪不动半分。只能用眼睛死死的瞪住那间屋子,仿佛那里面住着一个会吃人的怪物。

紧接着,又是一声抽泣,甚至像是被压抑太过而有些变调的凄厉。

杜若却猛的回神,手脚好像忽然都恢复了意识,再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跑。

然后就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往前的冲劲太大,一时刹不住。她感觉到自己额头肯定都撞红了,可是那人却依然纹丝不动的站在那里。

杜若险些被吓得魂都快没了,等闻到他衣袍上熟悉的崖柏香味,才硬生生的将要跳出嗓子眼里的心又咽了回去。

晏辞扶住她的肩膀帮她稳住身形,若有所思的看着东边俞皓轩的房间。

杜若决定以后一定要谈谈关于他这个神出鬼没吓死人的习惯。

晏辞察觉到她的视线,低下头看向她的脸。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

杜若让这哄小孩一样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正要开口说话。就见他轻轻摇了摇头,对她低声说道:“先回去。”

她心里虽然还是不安,但见他就和没事人一样,也只好跟着往客房走去。才往前两步,身边那人就停了下来,又转身往回走。

杜若回头一看,就见他捡起那床不知什么时候丢在那里的大花被,神情肃穆淡然的折好,挎在胳膊下大步走来。

她看着星光下这人毫无波澜的表情和被褥上艳红的牡丹花,顿时心情十分复杂。

回房之后,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杜若还是平生第一次失眠,只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天亮。

这种时候,她不由得羡慕起身边睡的昏天暗地人事不知的应敛霜了。

清晨的空气还带着草木的湿气,清冽的沁人心脾。

杜若推开门,闭上眼睛深深的呼吸了一下,本有些昏昏沉沉的脑子彻底清醒了过来。

院里的那口井旁边已经有人在了,头发花白的老人家坐在小木凳上就着一桶井水清洗着田间带回的红薯,听到身后的动作,回过头眯着眼睛看清来人后,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

“小姑娘,怎么起来的这么早呀,我把你吵醒了?”

杜若摇了摇头,见老人有些艰难的弯下腰,去拎干净的水。她连忙上前接过对方手里的木桶:“婆婆,让我来吧。”

“你这小姑娘,可真懂事哟。”俞婆婆也不与她推辞,往后让开了一些。“要是我孙儿能找个像你这样的媳妇,那就好了”

杜若将打好的水放在一边,开始洗那几个还带着泥土的红薯。春日里的井水还有些凉,但也不算太过冰冷刺骨。

“俞大哥还没有娶亲呀?”

俞婆婆站在旁边,顺口也和她拉起家常来。

“我儿子媳妇去的早,就剩下皓轩和我两个相依为命过苦日子呐,早些年太穷,哪里给他说得到媳妇。”

“是吗,可我看俞大哥像是有大学问的人呢!”这确实是实话,那俞轩皓虽然家境困苦,但是谈吐举止却也十分文雅,书卷气息很是浓厚。

老人家见有人说起她孙子的好,兴致马上就高涨起来了:“可不是,姑娘,不是我夸大,这附近的几个村里,谁也没有我家皓轩学问高哩。”

不等杜若答话又说道:“他就在镇上的温府当账房先生,一个月有五两银子的工钱。姑娘,你说我们这种乡下人,哪个不是一辈子靠着土地泥巴养活自己。这方圆百里也就出了我家皓轩一个会识字算术的。”

杜若闻言附和着点点头,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可我看俞大哥好像气色有些不大好,莫不是最近春寒着了凉?”

听到这话,俞婆婆脸上的笑也敛了去,叹了口气:“皓轩一开始虽然识了点字,但那时候他年纪小,也没有人愿意用他。我们祖孙俩差点饿死在家中。是温家老爷宅心仁厚,给了我们一口饭吃。温家对我们有恩,如今大小姐遭遇了这种事,别说皓轩,我就是听着也难过得很。”

杜若面上不动声色的道:“出什么事啦?”

“唉,本来这个月的初五是大小姐成亲的喜日,谁知道,新婚那天新郎官就出事了,真是造孽哟。”

“什么?!”杜若心里一跳,忽然有了个猜测,声音也不由得大了些:“您说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