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

此为番外·是上一章里说的梦  大约是一个时辰前,昆仑的晚上风很冷。然而白凤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这样的寒冷里他依旧会在自己不知道的什么时候睡过去。

然后做那样一个梦。

梦里没有大雾,画面清澈的如同水洗涤过一般的清晰。

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屋檐,溅起一片片水雾。云压得极低,让人喘不上气。青街石巷,水雾如烟,街上行人很少,两旁的房屋紧闭,门上都是被水潮湿的痕迹。景色很美,眼前是青山的青和石街的白。颜色淡的如同一副冷色水墨。只是温度低的阴寒。

白凤攥了攥手心,指尖在梦里也被冻得冰凉,好像雨是下在冬天一样。街上都是披着蓑衣的人,个个行色匆匆。偶尔有几家人在檐下叼着烟袋看雨,身上裹着棉披风,手里拿着暖炉。他一转眼,目光撞进偏僻转角的雨下,那里残砖破瓦,几乎没有遮雨的地方。墙的死角下缩着一个小孩,在雨里冻得脸色惨白手指发青。

雨还在那样下,积水在青石地上的缝隙里汇流进一个又一个小坑。

青都的雨冻人的很!白凤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里就出现了这句话,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后忽然声音嘈杂。他回头,是屋檐下的几个老头子在打棋牌,有一个面目和善的老伯放下烟袋向那边的小孩招手。叫那个小孩过来。

“到檐下躲雨吧!让你烤烤衣服!”胖胖的老人家手上拿着冒烟的烟袋,一不小心伸出雨中,雨水打到火星上‘呲——’的一声。

隔着雨,那边不远不近的墙角里,冻得把头埋在臂弯和膝盖里的人抬头,‘他’看了这边一眼。然而那一眼让人非常不舒服,那不仅是不接受好意的眼神,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排斥。只是一个眼神,就让人感到格外难受。

好像你在雨天里看到一个伤残的乞丐,然而那个乞丐不仅拒绝你的关心,还冷冷的看着你。落寞的低沉,哀伤化作的绝望,那种会传染的情绪统统变成有实体的冰冷,透过眼神和雨幕阴森森的传过来,带着一股无声的哀怨。

白凤看到,角落里那个小孩在发抖,‘他’的牙齿在冻得打架。然而眼神却在排斥着自身所在的整个世界。

像雨中一条冻得惨兮兮的狗,却骨骼细瘦。

檐下的一个男人拉了老伯一把。“你别管了,那个人是从将军府赶出来的,谁知道来历?惹不起,他愿意在雨里就在雨里,你不要惹祸上身啊。”

“将军府里的孩子?是下人不会这么小啊!是那个仆人的孩子么?”

“估计是个没名的孤儿。”另一边下棋的人走了一子,没好意思说出‘野种’那两个字。

白凤回头,他在雨声中听到了远处传来马蹄的声音。果然,一匹枣红色的大马穿透雨幕,一个高大的穿着炭火色长袍的男人从马上跳下来,冲着角落里的人跑过去。雨水大湿那个人的衣服和长发,他没穿蓑衣,来势匆匆。

高大的骏马在雨里站的像一只火把,红色灼生的如同在雨幕里燃烧。那人一把捞起角落里蹲着的孩子,焦急匆忙的裹上自己的外衣,虽然都是湿透的……

“你怎么不听话呢?你在这里多久了?我和你说,你就算在这呆着,他也不会让你回去的!”那人看看怀里小孩冻得发青的脸。“你这样子!要是叫你那几个叔叔看见了,估计会心疼死!”

“他们不来了,他们再也不来了。”小孩冻得手脚僵硬挂在大人手臂上,她眼神僵僵的看了边上的马一眼。“这匹马你只有出远门的时候才带着。你也要走?”

“丫头,我们是去打仗,怎么能带你这个小孩呢!再说,都安排好了让你和那个姓李的猎户离开,你就不听话!这次是出征令来得突然!不然你现在怎么能好好的还在这,老太爷不喜欢你,你这次犯的错他能把你打死!”

他怀里,那个孩子不说话了,雨水在她黑色的眼睫上连成了一层深重的雨幕,涟涟沉沉。映着那双黑色眸子里的眼神,白凤忽然被刺激到了记忆的一根弦!好像!他心里猛地警觉起来,这个小孩……有点像他上次梦里、雪地里幼年的青歌!

这次他仔细去打量,当有了年头之后,果然五官模样是青歌的样子。不过比起雪地里时的幼小,这会估计是有十岁的样子。

“我不能陪你们去,那我能在这里等他们么?我在青都等他们回来!”

“他们会回来的,但是你不能在这等。”那人叹了一口气,双手握着小孩的肩膀,好像是用很诚恳的也很无奈的语气在向她解释。

“青歌,你就算等在这也没有。就算明年,他们回来了,你也不能留在将军府了。”

寂静,雨声里长长长长的寂静,静到白凤在雨中以为这梦境是定格了。然后他才看到那个还尚是小孩的人眨了眨眼睛。她笑着抹了一把脸,不过也可能那是白凤的错觉,因为他听到哭腔。雨声里她苦苦的咧着嘴,抱着膝盖耍赖一样蹲下。

“我不走,我就等在这!等明年他们回来了,我看到他们的马蹄铁踏进城门,我就离开。”

“你见到他们还能走么?青歌,你听话。”男人叹了口气,伸手把她从地上硬扯起来带到马上。“你要是实在要等,等将军府一会人走空了,我叫他们陪你进去,你可以在府里守一年。但是等明年他们回来之前,我就会叫李猎户来带你走。”

他拍拍孩子的头。“青歌啊,你不怨恨他们吧?我知道你不怨恨。”

那个孩子不说话,一双眼睛像七岁那年雪地里的孩子那样安静的没有方向的专注看着。白凤也不知道她在看向什么。

“等你长大了,等你变好了,你就可以回来了。”

“你们不喜欢我。”小小的青歌趴在马背上,雨把马背和她都淋得湿透,雨水沿着她的脸颊和头发不停的流淌下来。她那双眼睛睁的大大的,不是在哭,那只是很无神。

雨水涩的像是发出生铁的气息,在阴冷的雨里,那个人牵着马把她带走了。白凤听见两个人间的对话。

“等我大了,聪明了?懂事了?还是能做什么了?你们、他们,要一个怎样的我呢?我要会做什么?要什么样子,才能,才配在这里,可以和他们一起生活?”

“等你长大吧。你没有什么错,你长大就好了。”

“我长大?我长大,就会变好么?”

“不,你长大……就会忘了这一切的。”牵马的人松散的抓着缰绳,他慢慢的走在雨水里。他的目光始终看着前方的路和水雾,而不肯去看马背上的青歌。

“青歌,等你长大了。等你变得更好,你会的更多,拥有的更多的时候,你就不会再去在乎现在这些让你痛苦的事情。这些人,这些事,你再也不去回头和在乎的时候,就会好了。”

“我不会的。”青歌趴在马颈旁,她约十岁大的小脸上眉目还没有后来那样惊艳而锋利的模样,那双眼睛里也没那么慑人又美丽的华彩,她苍白的像一张白纸一样。在雨中又像一只被淋得惨兮兮的孤儿小狗,唯一能看出她是日后青歌的,是眉宇间一抹纤韧的倔气。狠倔又坚韧,眼眸里的神情像一柄刀一样冰凉。

雨水凛冽,风吹的忽然猛烈起来,一波一波的风卷着水模糊了眼前,青砖石街的画面渐渐化成流淌的灰色,好像水墨打翻,一笔勾掉。

白凤以为这个梦也就醒了。因为抬头,他看见月亮,明月星疏,黑色澈净的夜空上不多的星星格外明亮。

直到他仰头的时候一滴冰凉的雨丝掉进他眼里。然后雨丝越来越多,一场冰凉的小雨就这样下了起来。

他低头,就嗅到隐约的花香。然而他找不到痕迹,他身处的地方只有漆黑的夜和明亮的天上几处星。他看不到别的。

于是白凤知道这大概是又一个阶段的梦境。说实话,他有种说不上的厌烦和无聊感。

隐约能听见马蹄声,然后越来越嘈杂的马蹄声,好像他手边隔着黑暗就是一条宽阔的大道,大道上烈日晴朗,蝉鸣和鸟叫声都很清晰。然后他听到一个人说“你回来了。”

“我跟着师傅回来的。”另一个人的声音说。

白凤听得出这个声音,虽然语气与平时不同。但这是青歌的声音。

“你回来这些日子,在十七旅还好?”“不算清闲,但是这很好了。”

“回去么?我是说,你有没有回将军他们那里?”

……

白凤觉得厌烦,因为他什么都看不见。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关在漆黑的小屋子里偷听外面人的话,无论外面在演着什么故事,白凤眼前只有黑暗。这极让人压抑不爽。

他眼前只有漆黑,漆黑里一切无物。抬头唯一的光亮是月与星星。忽然白凤闻到花香,继续是雨里传来的花香。被雨水中潮湿的水气浸润的越发清婉的香气。

雨丝打在地上的声音。然后白凤听到黑暗里吱呀一声,好像是人推开门的声音,忽然黑暗里出现了一些光亮。但那不是灯烛光,白凤第一眼看到的也不是人。

黑暗里出现一棵白玉兰树,静静伫立在雨里。株禾高大,开花高而影只疏雅。花朵洁白优雅的像矜傲的雕玉。雨丝里发着玉质的洁白柔和的光。白光耀眼,却因为雨幕发的温柔。

玉兰花开时异常惊艳,满树花香,花叶舒展而饱满,本来是开放之时特别绚烂的花木,多是早春时犹如雪涛云海,蔚为壮观。但是那一株却高而细,寡而不弱。虽不庞大,却在玉兰优雅而款款大方。

像一种一往无前的孤寒气和决绝的孤勇,又像雨里一抹矜持而孤傲的美丽。

有一个人走到了那棵树下。一样莹白色的衣裳。他看得出那是青歌,白衣男装的青歌,束发,一身在雨中被浸透。湿淋淋,满眼,满睫,从鬓发到脸侧都是雨水。她白着脸冷漠而寡淡的走到玉兰树下,一句话也不说的在树下跪下。

就像在等什么人。

渐渐的这一片梦境开始清晰了一点点,青歌肩上银白色的刺绣是玉兰花,她衣服映的光对着树上的玉兰相照,玉兰树下好像显现着隐约几步台阶,渐渐看过去,黑暗中显现出一间屋子,在台阶上。

屋子里一定有人,因为窗纸干爽,里面发出明净的光。整个屋子不沾染一点潮湿,在这阴冷的雨里。偶尔屋里传出一两声琴音,还有焚香清雅的味道。

但就是没有人出来。

青歌静静的跪在门外,也不说话,也不抬头。安静而听话的怪异。白凤看着这个青歌,有种不太认识的感觉。这个‘青歌’,这个梦境里但青歌,安静,寡淡,少话,却好像暗里有一股刀子般的狠劲,像生铁一样的东西藏在那份看似沉静的眼神里。但她很‘安分’。一种听话的‘安分’。眼神有一种坚定的光亮。是隐忍的,却是正派的。不像白凤所认识的那个人,有种漂浮无根的浪子赌徒的疯狂轻佻。

白凤认识的青歌不是这样,青歌有很多张面孔、表情,她的种种伪装。但是唯一不变的,是毫不掩饰的,她的那份狂妄。无论什么时候,白凤都不能从青歌身上读到诸如‘懂事’‘听话’‘乖巧’这样的标签。她似乎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狂妄的像一棵将要燃烧尽的树。

屋子里传出来的声音把白凤拉回来,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还来做什么。老将军都已经死了,你不回将军府,也不去别处。你不离开青都?那你也不应该来这。城里城外的内乱都平定下来了。你继续在十七旅?还是出去远行不再回青都?你也该找个别处去了。”

那个屋子里的人说,他的声音平淡的更没有情感。寡淡的像一面静水。

“青歌,你还回来做什么?”

“内战结束了。”青歌脸色惨白而安静,她跪在树下,一枝白玉兰挡住了白凤视线里她的脸。

雨,玉兰花树。雨中那个静静跪等的青歌。

“父亲。我无处可去啊。”

白凤在雨里听到一声哭腔。

——公元前230年·若是遇见从前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