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秋天,一向都是简短急促的。先是腻腻歪歪地拖着夏天的裙摆撒娇不松手,接着又心不在焉敷衍了事地扇扇冷风扫扫枫叶,然后就开始急不可耐地朝着冷漠的冬天招招小手抛抛媚眼。原本不短的时间,却被她这些个活色生香的“交际时间”占去了大半,真不知道原本那个恬淡温柔的秋天怎么就变得如此轻佻浮躁了呢?

时间催生改变吧,自从满清灭亡了之后,整个国家就在开放与保守之间万分挣扎,天平的两端永远也达不到平衡。什么该变化什么又该保留,没人拿捏地准,因为连评判的标准,都被开始重新评判了。所以对于季节来说,偶尔摆摆姿态做出些小改变,也算的上是紧跟社会潮流了吧。

今年的秋,似乎又开始留恋往昔的宁静和温暖了。除了暖暖的阳光和舒适的秋风,空气中,隐隐散发着某种信号。有些人远走了,有些人回归了,而有些人,则永远不会再来了。危机,暧昧,还是杞人忧天而已?马路上形形色色的人有各式各样的看法。

但此时,掩盖不了的是,孙家大院的上空弥漫着担忧和着急,愁得团团转都是因为南边的一隅闺房,忧伤地飘着思念的味道,就像秋天,任她浓妆淡抹莺歌燕舞,都永恒般地散发着,思念的味道,谁也逃不掉。

“怎么样,小姐吃了吗?”一个衣着雍容的贵妇人看到急匆匆踏进厅堂的小丫头,赶忙问到。

“夫人,小姐连门都没给闻香开。”小丫头害怕被夫人责骂,紧张地低着头回答。

“不给开你就敲啊,把她敲烦了她自然就给你开了不是。”夫人愁得眉头紧锁,不停地捶着手。

“闻香敲了,可没敲几下,就听到小姐把桌上的茶具全给摔了,吼地好大声说不要敲了,否则要我好看。”家里人都深知大小姐的脾气,大多数时间还是很温柔的,但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定不要去烦她,否则,刚刚闻香经受的只是小前奏而已。

“我怎么能不知道她是这个脾气呢,可是,这饭已经两天没吃了,她准备把自己饿死是怎么着啊。”夫人也有些开始发火了。

“妈怎么了啊?”一个神采奕奕的年轻人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什么惹你生气了啊?”前脚踏进大厅后脚就从闻香端的盘子里随手拿了块点心塞嘴里,很是满足的样子,

“还不是你妹妹啊,两天没吃饭了,刚刚还冲着闻香大发脾气,再这么下去,哎,我看她是不想活了!”这个贵夫人也不是个温柔似水的性子,看到女儿这么消耗下去,心疼不已的时候还得怪这丫头自己不争气,折磨自己。

“令仪吗?”年轻的少爷好像还是不把这个当回事,继续和自己母亲开着玩笑。

“令仪?令仪如果现在就开始这样,那看来活不下去的就是我了,怎么生了你们这么些个不争气的东西!”当母亲的还是恼怒儿子的嬉皮笑脸了。

“妈你别生气啊,我这不跟你开玩笑呢嘛,千万别生气啊,女人生气多了容易老的。”公子哥儿一边给母亲捶着肩膀一边安慰着。

“哼,少来这套,你以为这不争气的里面不包括你吗?”母亲扭头瞪了儿子一眼,

“哎呀娘啊,天地良心啊,现在的孙令麒已经彻底和不争气划清界限了好吧,你看看我刚从爸的公司里忙回来,这饭还没吃上呢又赶上您太后老人家发火,接着又颠颠儿地来请您消气,结果呢,反倒被你又带上一起骂了,我这什么命呐。”这位孙令麒公子无辜地细数着自己的委屈。

“少把自己说的好像被虐待了一样,你替老爷打理公司也没耽误你花天酒地啊,没少见你和那些个纨绔子弟吃喝玩乐。”哪儿有不了解自己儿子的母亲,令麒公子还是少费劲糊弄夫人了吧。

“工作之余,娱乐一下,不犯法吧。”孙少爷反抗的声音明显低了几个八度。

“行了行了,不和你闲扯了,先让你妹妹把饭给吃了再说吧,闻香,叫李妈把饭再热热,我给小姐送过去。”夫人出马一个顶八,看来这回是横了心掰开嘴巴灌也得把饭给灌进去,这孙大小姐脾气再大,总不会朝着自己母亲摔锅砸盆了吧。

“哎呀妈,你们都不要太紧张了嘛,凤仪现在心情正处在一个低到你们无法想象的低谷,你们不该再用这些个锅碗瓢盆的事去触她霉头了。”孙令麒翘着二郎腿品着茶,娓娓道来。

“锅碗瓢盆?烦她?”孙夫人的气儿一下就冲到了脑门,“我难道是闲着没事烦她吗?她嫌吃饭烦是吧?她嫌我烦是吧?好,等哪天她饿死了我气死了她就彻底不烦了!”孙夫人出身前朝武将之家,行事风格都颇为爽利大气,此时她一拍桌子挺身站了起来,转身就要走,孙令麒看着母亲急了赶忙上去阻拦,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凤仪小女孩嘛,总要用一些别的方法哄哄的啊是吧?”孙夫人的气儿还没捋顺的时候,孙少爷紧接着说:“这个交给我好了,日落之前,我一定让她把午饭吃了。”

“你也拿出点平时哄小女朋友的功夫哄哄你妹妹,就没那么多我要烦的了。”说完,孙夫人转身就离开了。看着好容易把母亲大人打发走了,令麒立刻把闻香叫过来,吩咐了她几句,小丫头直奔府外,而孙少爷就乐得自在地吃着精心给孙小姐准备的午饭,开始思考着怎么和他大妹妹过招,哪怕是连哄带骗也得把饭让她吃下去。

有人说男人沉默的样子最吸引人,而孙大少爷平日里一向活泼爱闹,想象出他沉默的样子实在是有些难度,可这张俊朗帅气的脸又没有办法平平庸庸地不吸引人。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地玩弄着杯盖,时不时地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孙令麒身上是有明显的公子气,但却又并非是那种花花公子气,而是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同时带有明显的新派作风。和他背后这个强大的家族不同,他反对阶级特权和一切不公平丑恶社会的一面,但是他骨子里带有的上流社会气质又来自于这个有贵族背景的家庭。

人,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体,而那种亦正亦邪在矛盾中纠缠不清的男人,恐怕是最有致命诱惑的吧。只不过孙令麒和另外一个真正是这种德性的男人比起来,逊色了很多,现在姑且就说,思考着的男人最有魅力吧。

绾园又恢复了三年前那种过分的宁静,花草树木都在敷衍了事般地假装欣欣向荣。常言道,女为悦己者容,这一草一木又何尝不想被欣赏着枝繁叶茂呢?不然空有的美好只不过是在四季交替中毫无生气地消耗掉罢了。

绾园是孙府里南边的小院,原先是专门为长女孙凤仪建的,后来有了小女儿令仪之后,两个丫头就一起住在里面。这个精致的小院满足了一个女孩子所有美好的想象。孙家是北平最强势的一股家族力量,虽然孙家的老爷孙逢耀并非高官厚禄,却一手掌握着北方的经济动脉,实力不可小觑。孙家算不上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豪门大户,准确地说就是从孙老爷这一辈才兴起来的家庭,所以更多地接受了新的思想新的理念,比较民主开放。就拿绾园来说吧,虽然从外面看还是前清风格的青瓦灰墙,但是里面的修饰却是完全西洋风情,好像裹着旗袍的金发碧眼女郎一样别具风情。在这样的父亲的呵护下,没有哪个女孩子是不幸福的吧。

至于说到三年前,便是凤仪离开家去英国留学的时候,少了大小姐的绾园,寂寞了许多。那个平时喜欢在院子里吵吵闹闹的身影突然就离开了,好像就是园子,也开始学会想念了,几片凋落的树叶,几朵打蔫的花儿,都无时无刻地不提醒着,凤仪离开了,似乎已经很久了。一年后,园子的另一个主人也离开了家,去了天津的奉雅学校读书。

此番,原先家里最热闹的地方反倒成了最冷清的地方,不过孙夫人还是每天叫人来打扫,保持女儿们离家时的样子,因为当她们回来的时候,希望绾园还是充满了生机和快乐。如今,大小姐回来了,绾园本该重新闹腾起来,只不过,孙大小姐带回来的,是一份凄凄惨惨戚戚。委屈的园子便又泄了气般地寂静下来。

“闻香,又来给小姐送饭了啊,这是今儿第几回了?”这应该是闻香踏进绾园最多次数的一天了吧,正在打扫的识月很是同情地问了句。

“第几回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姐得肯吃啊。”小丫头无奈地摇摇头。

“咦?怎么还是今早的那几个菜啊,刚刚听说夫人特地给小姐准备她最喜欢的西洋点心不是吗?”识月掀开盖子看了看很是疑惑。

“哎,本来的确是这样的。”闻香瞅着四下无人,就冲着大小姐的门“悄悄地”大声说:“今儿啊夫人因为小姐绝食的事儿心里不舒服,就到街上去逛了逛,你知道碰见谁了。”

“谁啊?”识月又朝着凤仪卧房的窗户靠了靠近。

“方夫人。”

“方夫人?哪个方夫人?”识月糊里糊涂地提高了嗓门地问。

“哎呀你个臭丫头,笨死你得了,吵这么大声干吗啊!”闻香指了指识月的脑门,佯装恼怒,“当然是,的那个方夫人咯。”闻香说到这儿的时候,朝着凤仪的方向昂了昂头,提示识月。

“哦哦哦,方子孝少爷的母亲呐。”傻识月终于“恍然大悟”。闻香立刻朝凤仪的窗户看过去,有个人影仿佛动了动,欲说还休的,接着又不动了。

终于出效果了,闻香朝着走廊那边站着的人递了个眼色,继续说到:“咱们夫人一脸忧愁的,那方夫人怎么能看不出来呢,自然二位夫人就聊开了呗。”

“这么说,方夫人知道小姐绝食好几天的事了?”

“是啊,方夫人听着很是心疼,回家后啊,就让下人专门去巴黎之约西点店,买了小姐最爱吃的点心,特地叫人给送过来呢。”

那个终于经不住诱惑的影子慢慢从床边站了起来,朝着门的方向走过来。“那点心呢?”

“本来我是送点心来的,结果路上碰上了少爷,你知道少爷啊,看到这么些个点心,直接就给抢过去了,说什么小姐几天没吃饭了胃口不好吃这么多甜食对身体不好。”闻香边说边朝着走廊那头看着。

“什么?点心就都被少爷吃了?”识月瞪大了眼睛心想,完了完了,这小姐非得弄死少爷不可啊。

“吱呀”一声,好像封闭了一个世纪的寂寞之门开了,一个面色苍白的人儿憔悴地出现在门口,那个感觉,就好像现在刮一阵风能刮掉一片花瓣也能把她刮跑一样。

“孙!令!麒!”那双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睛突然就愤怒地亮起来了,没想到孙小姐瘦弱的体内居然还能爆发出如此大的力量。闻香识月两个小丫头吓得直哆嗦。

孙大小姐已经张嘴直呼大哥的名字了,看来事情已经非常严重到祥生少爷无法控制的地步。

“孙令麒在哪儿呢?”面对大小姐怒火中烧的质问,识月抖着抖着朝走廊那边方向指了指。随即,一个能杀死人的眼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直线抛了过去,直中孙大少的窝藏地。

“你你你你,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吧,这么快就把我卖了啊。”孙令麒一路走过来,鄙视两个丫头的临阵变节。

“少爷小姐,我们在夫人那边还有事,就先走了啊。”机灵的闻香放下盘子,拽着识月就溜了,傻傻的识月还没反应过来,连拖着扫帚一起逃了。

孙凤仪深呼了一口气,然后朝着哥哥大喊起来,“孙祥生,你干的好事!”,令麒和凤仪年龄只相差两岁,所以在他们之间并没有那么多长幼有序的规矩,但是平时凤仪还是很尊重令麒的,总是哥哥长哥哥短,大不了叫一声孙祥生,可是今天,哥哥没看清形势,做出了让自己后悔终生的举动,悲哀啊。

“啧啧,看来没有母亲说的那么夸张,以刚刚您大吼的杀伤力程度来看,孙大小姐并不怎么饿啊。”看着大吼大叫的凤仪,令麒倒是松了口气,显然,妹妹还没饿到就剩半条命的地步,现在正是自己出马拯救她的最好时机。“孙大小姐哪儿来这么大的火气啊,小心天干着火,咱家这院子可值不少钱呢,这万一要是烧了,”

“我管你啊!”凤仪粗暴地打断了令麒,“你,你,”几个你还没说出口,孙令麒就懒洋洋地问道,“是不是想问孙夫人的点心呢?嗯?”打小一起长大的,谁不了解谁啊。凤仪接着又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赌气没说话。

“傻妹妹,你真当哥哥二百五啊。”祥生说着走到闻香留下的托盘前面,微笑着看看凤仪,慢慢打开,精美的点心整齐地摆在盘子里,都是凤仪平时最爱吃的。

凤仪缓缓地走了过去,看着这些个点心,无言以对,开始抽泣起来。“好啦好啦,傻丫头,别哭啦,哥哥只是忍住了一时的嘴馋而已,你没必要感动成这样啊。”

孙令麒还是那个二皮脸的德性,大度地拍拍凤仪的肩膀。没想凤仪哭地更大声了,伏在哥哥的肩膀上尽情地发泄着这几天来的伤痛。令麒无言,只有默默地借给她肩膀,让她把想哭的眼泪通通哭出来,也对,现在只有哥哥的肩膀,还能给自己哭,而他的肩膀,永远不会再属于自己了。

终于,顶着红肿的眼睛,孙小姐终于哭累了,颓然地坐在回廊上,呆呆地瞪着这些个点心,好像他们,都是似曾相识的回忆,那么揪心。“妹儿啊,想吃就吃吧,别这么矜持。”孙令麒想尽力让妹妹开心起来,可似乎远没他想的那么容易。

“这些,都是方夫人买的?”沙哑的声音倍感凄凉,凤仪瞪着还浸润着眼泪的大眼睛,问着哥哥。

“妹妹啊,你这几天没吃饭,体力上没什么表现,倒是营养都缺在脑子上了啊。”祥生佯装无奈的把玩着怀表,以原先大小姐的性子早就仗着伶牙俐齿对着他开火了,可现在看着凤仪完全没反应的样子,还是那么直直地盯着自己,令麒有点慌了。

“怎么可能是孙夫人送的呢,傻丫头,方夫人现在还在南京,怎么会出现在北平城还正好被妈碰上了啊。”凤仪的眼泪立刻夺眶而出,“好了好了,凤仪,这些个点心是我去巴黎之约买的,都是你喜欢吃的,你嘴巴这么叼只吃这几样,哥还不知道吗?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骗你出来吃点东西,再这么下去,你是甭想再次活着踏进巴黎之约了,哎,失去你这个老主顾,巴黎之约的老板得哭死咯。”凤仪不管不顾地又开始哭起来。

“凤仪,对于墨礼的事,我们都很难受,本少爷和他怎么也都是排名不分先后的北平五少啊,而他又差点成我妹夫,怎么都是亲上加亲,但是你自己这么自我折磨下去,除了伤害你自己,还伤害了你的家人,我想,墨礼应该不想看到你这样吧。”孙令麒的声音还是很随性,但是口气正式了很多,凤仪的抽泣声渐渐小了下去。

“凤仪,我这么做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们都很爱你,别做那些让我们担心的事了好吗?”孙令麒俯下身把凤仪搂在怀里,心疼地说到。迟疑了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孙少爷终于松了口气。

看着现在失魂落魄的凤仪,他实在没法把眼前的人和三年前那个神采飞扬地去英国的小女孩联系到一起,这三年发生的事情,真的能使得自己认识了十几年的人变得如此陌生吗?难道就是因为方子孝的出现改变了凤仪?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方子孝的离开,就足以摧毁凤仪的所有,一切一切都在瞬间灰飞烟灭。方子孝,你对于孙凤仪来说,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答案,恐怕连凤仪自己都不知道吧,只是面对方子孝的过世,一直无忧无虑的她尝到了那种叫做天崩地裂的滋味,无法挽回。

当晚,三天没出房门的凤仪和母亲还有哥哥一起用了晚饭,孙夫人听说女儿终于肯出门了,激动地亲自在厨房做起饭来,似乎只有自己动手才能做出合女儿口味的饭菜。原来,母亲的心愿就是这么简单,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回到母亲身边,永远都是那个乖乖的孩子,就好像不曾长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