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少年和十五岁的少女互通了心意,两边的家人也很快得知这个消息,俱是既欢喜,又忧虑。

欢喜的自是孩子长大了,有了喜爱的人想要成家,忧虑的确是白瑜安的身体。

温家倒还好,虽白瑜安的身体很有些问题,但他们就是大夫,将来嫁过来没有比对自己人更尽心照料的了。如果调理得当,等她有个二十五六岁再要个孩子也是可以的,温家香火也不会就这么断了。

白家顾虑的确是女儿的身体会拖累温道仁。他们是再明事理不过的人家,白瑜安的病生下来就有,被判死刑这么多年,无数次从鬼门关过来,纵然温家说有把握,但一旦有个万一,按照温家小子的性格,不会续娶是肯定的。温家六代单传,要真是这样,他们怎么对得起人家?

但终归是父母,女儿有了好的归宿还是喜悦占了大头,更何况没有比嫁到温家更好的选择了。

于是温白两家俱是满意,打算给两个人定下,等白瑜安成年后就结婚。

本来以为会欢欢喜喜顺利进行的事,没想到最后不同意的确是白瑜安。向来温婉的小姑娘当着所有人的面直白的拒绝了温家的求亲。两家父母十分不解,只温道仁定定的看了她很久,这才笑着对长辈们说道:“总归该是我的人,她还小,等她成年再谈这件事不迟。”

白瑜安是害怕自己活不长的。

从前的十五年里她每一天都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岁,成活的希望她已经看到了,但这并不能消除这么多年养成的潜意识观念。并不是不想嫁给他,但一定要等她活过二十岁。这是她的劫数与执念。

这天之后,温道仁越发勤奋的学习医术,白瑜安也积极的接受治疗。

她的病确实棘手,纵然实在温家也实实在在的又经历了几次鬼门关。这让白瑜安更加确定了自己决定的正确性,也让温道仁再次加深了好好研习医术的决心。

五年时间,温道仁已经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青年,白瑜安也长开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的身体依旧孱弱,却已经没了随时丧命的风险,只是需要不间断的吃药。这对于吃药比饭还多的白瑜安来说不是什么大事,重要的是,温道仁没有骗她,她真的活过了二十岁。

再没有理由拒绝。二十岁生日一过,温家带着早就准备好的聘礼,迅速的将住在他家五年的白家姑娘从温家村的一户小楼娶进了门。

女儿有了托付,白家心中既酸又喜。五年滞留他乡,虽还是舍不得唯一的女儿与妹妹,但这会儿白家人也终于能放心离开了。

婚后的日子没有什么风波,平平淡淡。温道仁继续学医,和父亲一起给人治病管理医堂。白瑜安努力养好身子,也能和温夫人一起管管家里的事。只余两人独处的时候,外人面前越发沉稳的小温大夫就会褪下一身稳重,和小媳妇撒娇调笑,端的一副没皮没脸的模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两个人都觉得幸福且满足。

然而意外总是猝不及防到来,结婚一年后,被认为最近几年难以受孕的白瑜安就突然害了喜。因为身体的原因,不足一月她就来了反应,且反应极大,第一次孕吐似要将命呕出来,把正在吃饭众人吓得不轻。

温老太爷亲自把脉,这一把却不知道是该喜该忧。有喜是好事,可这个时候她的身体是真的不太合适。不要?对身体伤害也不小。这般,骑虎难下。

得知白瑜安怀孕,温家人和温老太爷心情一样。温家六代单传,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唯一的孩子,但却不知道能否平安降生。

白瑜安沉默的摸着肚子,最后紧紧的握住温道仁的手。

“我们的孩子会平安的,对么?”

这就是要生下来的意思。

温道仁跪蹲下来直视她的眼睛,重重的点了点头。

怀孕期间温家全家严阵以待,一针一线皆小心再小心。温道仁开始钻研自己从前并不精通的妇科,力求将妻儿的性命紧紧掌握在自己手中。

八月后,白瑜安九死一生,终于生下一男婴。

孩子虽有些疲弱,但因打娘胎里就精心调养底子倒还好,没有什么什么不足之症。

温老太爷仔细检查过自己的重孙后,颤抖着手抱着孩子喜极而泣。温家人俱一派欢喜。

温道仁却无暇关心自个儿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他在母亲含泪抱出个小襁褓后就嗖的冲进产室,小心翼翼的握住脱力后还在被助产士处理伤口的妻子的手,仿佛再也不愿放下。

孩子取名温定安,寓意温道仁定保白瑜安一生平安。

女人分娩似重生了一遭。从鬼门关走过一趟后,白瑜安的身体好像重组过一遍。大概这个孩子真的带了福气,极端疼痛疲惫后,她的状态反而一日日好了起来。除了无法根治的心疾,别的小毛病倒是渐渐消失。

又过了七八年,温定安渐渐长大,性格与母亲十分相似,小小年纪便十分懂事。温家长辈们爱怜的不行,整日慈爱的和他说着他父亲少年时的调皮轶事。

就在这一年夏日,白瑜安再次怀孕。

温家震惊。六代单传,不是没期待过开枝散叶,多子多孙,但就是不能如愿。且白瑜安这般身体,能平安诞下定安他们就十分满足,竟没想到温家一百多年没出现的第二个孩子,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白瑜安的肚子里。喜,不可抑止的喜,但同时也更加小心。

第二年,一个男孩降世,取名温定康。

定保幸福安康。

又三年,再次怀孕。次年又诞一男丁,取名温定初。

定保初心不变。

温家期待了这么久的人丁兴旺,终于在温道仁这一代看到了希望。三个男孩子,温家长辈乐坏了。可小子一多他们就发现,他们温家,这么多年,从未有过姑娘。

温道仁从温定康在白瑜安肚子里的时候就期待是个闺女,结果是个小子,还是个能给他气死的贼小子。等到温定初这一胎,几乎是全家人都在期待来个小公主。可惜,还是个带把儿的。

没有姑娘就没有吧,温道仁打定主意不能让白瑜安再受孕了。

她的身体从未真正痊愈,三次都是意外怀孕,她却都坚持生了下来。但她的年纪逐渐上来,身体机能不如从前,分娩这一遭她已经不能随便承担了。

舍不得让妻子用避孕药,于是温道仁就自己用,后来索性用了一步到位的止孕药,这才把温家第七代的数量控制在了三个上。

温家老大比后边两个大的多,早有兄长风范,加上性格温和大方,一早随着家里人学中医,很有些天分。老二则从落地起就不是个省心的。叫的最大声,哭闹的最多,从小到大不少上房揭瓦,倒是叫家里长辈觉得和他父亲小时候一个模样。不过疼他娘这一点也随了他爸,就连生产都没让白瑜安遭什么罪。和老二只差了三岁的老三却和他性格截然相反,打小是个稳重的,较之老大少了些随和温润的气质,多了些内敛成熟,是个天生带气势的人。

但无论性格如何,温家这一代的三个孩子,无一不优秀。

温道仁痴心研究医术,硬生生将当初说的二十年拖成了二十七年。在这期间,温家的老太奶奶老太爷都已经去世。而白瑜安四十七岁这一年夏天,一直调养的很好的她再次发病。

温家孩子们都知道自己的母亲有心脏病,但在他们的想法里,只要有父亲在,母亲就会平安的活下去。直到这年夏天,母亲发病,他们看到向来坚韧高大的父亲默默地站在母亲的后窗前,眼睛里充斥着令人心碎的绝望,不甘与无奈。最后阖上眼皮,调整心神再装作一脸淡然的样子走进去。

他们终于清楚的认识到,母亲情况很严峻,他们,很有可能会失去母亲。

温定康的反应最大,他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于是在十八岁这一年,他毅然决然的放弃了家族传下来的中医,考入了知名的医科大学去学习西医,专攻心外科以求找到拯救母亲的方法 。温家行中医,却也承认西医的优势,更何况也是为了白瑜安的病,所以温定康的决定并无一人反对,且都认同支持。

温定安和父亲一起继续钻研中医,倾尽全力为母亲延续着性命。

只有温定初,十五岁同哥哥一起参加高考,结束后就找父亲谈话,决定不走从医这条路。

温家世代行医,纵然温定康偏路走了西医,可仍然是治病救人的行当。更何况在白瑜安的身体开始一日不如一日的这个时期,不学医术,他似乎就成了个不孝顺的孩子。

温道仁沉默了很久,说不出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但他终究是个开明活泛的父亲,在确定儿子有了自己的决定后也只是拍拍他,让他努力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不要丢温家人的脸。

令人没想到的是,很快温定初就自己联系了去日本学习金融经济的渠道,并通过了知名大学的交换学习考试。两月后,十五岁的男孩子就自己一人离开了家乡,飞到了彼岸的国度。

为此,老二还准们赶回来打了他一顿。

温定初为什么要去日本?一是他确实喜欢经济,二那所日本大学这个专业的客座教授是国外极其有名的专业教授。纵然一开始不能拥有被他亲自教导的机会,但那所学校的金融经济学水平却实在不容小觑。于他而言,这是个很好的学习的地方。再有,当今国际上最有名的心外科医生,目前也就职于东京。如果可以,他希望能请到这位医生来尝试为母亲手术。

换心手术。

在那个时候,这是一项难度极其大、技术不成熟的技术,且那位医生脾气古怪,排手术极其艰难。温定初希望在日本期间能想办法打动他,起码母亲多了条成活的希望。

他在日本呆了三年,其中想办法联系到那位医生并说服他同意手术就花了一年时间。为此他费了不少功夫,倒是和这位和他父亲一般年纪的金发医生成了朋友。

不过光有医生没有合适的心脏捐赠,母亲的身体依旧在靠药一日日的吊着。每次他打电话回家,她的心情却总是很好,因为她活过了五十岁,比预期的还多赚了十年,她很满足。温家人从不反对她说的任何话,但每个人努力的脚步都未曾停止。

生活美满,活着,谁会嫌长?

来自另一个遥远的洲的金发医生罗伯特很欣赏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他总有着让他忽视年龄差异的魔力。睿智,严谨又擅长交际,从这个阶段就已经能看出他的未来一定不会平庸。他们成了朋友。

罗伯特喜欢歌剧,尤爱芭蕾舞剧。因为他的太太和母亲年轻的时候都是优秀的芭蕾舞演员。

在得知东京芭蕾舞团排了一出新剧目后,他果断托朋友帮忙买了几张票。因为太太对他那个来自中国的小朋友很感兴趣,所以借这个机会他邀请了温定初一起去看演出,顺带吃顿晚餐。

温定初之前从未看过芭蕾舞演出,但罗伯特的邀请他不会拒绝。在接到邀请后他抱着严谨的态度做了很多功课,能理解演员们演的什么才是对表演的尊重。

罗伯特的太太是位优雅美丽的女性,性格开朗乐观,让温定初感到随和舒适。她真的是在欣赏演出,看表演时享受又认真的态度让温定初也渐渐沉浸在那个氛围中。

穿着相同白裙子的女孩子们一个个修长美丽,画着同样的妆容,但第三幕的一个伴舞却格外吸引他的目光。

托优等席的福,他能清楚的看到每一位演员的面容。这个在亚洲人看来也不会超过十五岁的女孩子脸上还带着明显青涩的婴儿肥,双腿却强健有力。臂弯纤细脖颈修长,纵然不是主角儿,但在温定初的眼中她的一举一动都格外灵动,优雅美丽的摄人心魂。

他觉得,这大概就是芭蕾的魅力吧。

第三幕结束后,本来还算吸引他的表演,突然变得索然无味起来。皱了皱眉头,温定初觉得自己大概缺少一些艺术细胞。

实在是有些坐不下去,总觉得有些焦躁。甚少出现这种情绪的他不喜欢这种感觉。罗伯特和太太还沉浸的表演中,他没有做声,轻手轻脚的离开了席位,走到洗手间后边的安全通道想要透口气。

刚想要转弯,就听到了一个女孩子用日语自言自语的声音。

“小松原坏死了,偷偷丢掉我的舞鞋,要不是美菜多带了双鞋子借我就要出大事了。真是的,都不考虑我们大家的节目的么?真讨厌!幸好在垃圾桶里找到了,这可是妈妈亲手缝的鞋子呢,现在都脏脏的了,擦都擦不干净。哎,回去要好好洗洗才行。嘶…脚好痛哦,果然美菜的鞋子还是不合脚啊。更讨厌你了,小松原。”

显然这是一个刚遭遇恶作剧的女孩子,身份就是刚才的芭蕾舞演员。本来遇到这种事温定初该直接转身离开,可这会儿他不知道怎么了,继续上前一步,视线越过墙体就看到了后边那个毫无形象坐在垃圾桶旁的地上的女孩子,正在皱着小脸揉着自己的脚丫,旁边横七竖八的摆着几只舞蹈鞋。赫然就是刚才吸引了他眼球的那个伴舞。

心情突然就愉悦了起来,他随意地倚着墙壁,半揶揄半认真的说道:“这么随意的坐在地面上,可不是一个淑女该有的行为。”

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惊吓到的女孩子瞬间涨红了脸,下意识的先藏起了自己因为跳舞而略有变形的双脚,坐直身子然后立刻开口道歉。

“对不起,我……”

剩下的话语终止在了嘴巴里,她一抬头就对上了那个少年带着星光的桃花眼。就这么一眼,她再也没能从那双眼中走出去。

这是温定初和星野淳子的初遇,西装革履的俊美少年和穿着芭蕾舞服的狼狈少女。后来绅士的少年迈步走了过去,轻柔的帮女孩儿穿好鞋子,然后把她扶起,不由分说的牵着她的手走了出去。

这一牵就再没打算放开。

白瑜安的心脏源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在接受中医和西医的双重治疗下,最后活到了五十四岁。

她是笑着离开的。

彼时转战到德国念书的温定初带着已经成为东京芭蕾舞团首席的星野淳子一起回到阳城。温定安已经成家,生下了温家第八代的第一个孩子。温定安倒是还单着,一心投入到心外科学习中。白家父母已经去世,白行瞻带着妻儿一并来到阳城。所有人都聚齐了,她一如既往地温柔的笑着,眷恋的拥抱了每一位亲人,最后在宛若生命般珍爱的丈夫的怀中,结束了她多病却格外幸福的一生。

温道仁冷静的安排了爱人的身后事,似乎很快就走出了悲伤,然后回到了医堂。

然而不到一年,他便决定把医堂完全交给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儿子,自己退居幕后,清闲的管个药堂,轻易不再出诊。

已经能够清楚流利说话的大孙子温珣曾在陪他坐在院子里乘凉时童言童语的问过他,为什么这么多人找爷爷看病,而爷爷却不愿意看呢?

他是这么说的:“医者仁心,行医的人一定要有对病人的仁爱之心。爷爷我名道仁,亦是你太爷爷对我的要求与期待。可是啊,自打你奶奶走了以后,我发现我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对病人们都充满仁爱。一个没有仁爱的医生纵然有些本事,又如何好好的救人?我把所有的仁爱都给了你奶奶,她是我最宝贝的病人。她走了,把我的心也带走了,我还剩什么仁爱呢?救不了人喽。救不了人,自然做不得医生。做不得啦……”

不是走出了悲伤,而是心都随着她一起去了,哪里还有悲伤呢。

温道仁的父母在白瑜安去世后的几年里也都相继去世。后来温定康认识了自己病人家属的妻子,两人很快结婚并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温琅。温定初也在结束了德国的学习后进入德国知名银行事务所工作。在申请到了驻中华分部工作后他亲自去日本求亲,把相恋多年的女友娶进了门。次年他们生下了温家八代的第三个男孩儿,温珩。同年,升级为二伯的温定康也有了自己的第二个、温家第四个男孩儿,温瑾。又三年,大伯家又添一男丁温珵。至此温家八代已有五个男丁,全家都在盼望着谁能再生个小公主。

两年后,星野淳子再次怀孕,终于在来年五月末生下了到这时他们温家八代的第一个女孩子,温琉。

全家人从辈分最大的温道仁,到路都走不稳的温珵,无一不对这个稀罕的不行的女娃娃爱娇不已,尤其以温道仁之最。看着她与白瑜安十乘十相似的眉眼,他觉得自己的怜与爱都活了过来。这是他的孙女,他和阿瑜娇娇的小孙女!

千盼万盼来的孙女,加上妻子离开带来的深深遗憾,遵循着八代取名的习惯,温道仁给这唯一的女娃娃取名温琉。

琉,通明剔透。谐音,留。

或许是真的有所感应,这个女娃娃本不该有。琉,真的留住了异世界而来的宋温,成了这个世界的温琉。

故事的卷轴,这才平静美好的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