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银铃被那人紧紧抱在怀中,挣扎不得,只觉两边树木渐渐高大,道路也愈加崎岖。

渐渐的,那参天古树甚至将天空也遮挡了起来,只余下数道阳光自树缝里斜斜而下,射在她眼中,让她一时目眩神迷。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再听不到萧家死士的追杀声,那男子才略微放慢脚步。慕银铃忍痛道:“你是什么人?!”

男子这才将她放下,慕银铃却站也站不稳,只得扶着大树坐下。那男子倒头就拜,抱拳道:“在下叶七,见过表小姐。”

慕银铃讶然道:“叶七?莫非是铁骑风云中的黑鹰叶七?”

叶七抬头道:“正是在下。”

慕银铃急忙道:“你怎么会在这里?那我舅舅他们呢?”

叶七叹道:“在下当日为了给少庄主取解药,离开了山庄,但后来被萧家的人打伤,幸亏我滚下山坡,才保住性命。只是等在下恢复意识后,山庄已经被萧家包围,庄主他们都早已离开。”

“你是说舅舅他们并未被天上人间抓走?”慕银铃松了一口气,道,“那你知道他们到了哪里吗?”

叶七迟疑道:“这,在下也不清楚。也许庄主他们还另有别苑?”

慕银铃想了想,若有所悟,却不禁一皱双眉,低头只见自己双足上血迹斑斑,连裙子下端都被染红。她咬紧牙关想去掰开铁夹,叶七一按她手,轻声道:“我来。”说着,一手捂住她双眼,一手运力震碎铁夹,饶是他已经小心翼翼,慕银铃仍是痛得满眼是泪。

叶七匆忙帮她包扎好伤口,道:“表小姐,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另找地方躲躲。”

慕银铃点了点头,叶七将她背在身后,轻叹一声,朝后山匆匆而去。

叶七背着银铃翻过道道山冈,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一抹橘红夕阳映在满山翠叶上,涂画出奇异的绚丽之色。

慕银铃伏在他肩头,听着他深深呼吸声,不由想到以前舅舅他们所提到的“铁骑风云”之事。据说这二十个年轻男子均是千挑万选而出,自小在别处接受严酷训练,只听从舅舅与上官禹的命令,在紧急情况下才会出动,故此自己虽也是在庄中成长,却从未与这些人有过交往。

在她心目中,一向都把这些人视为与自己不同的异类,听到他们的名字,只觉都是些杀人符号而已,却不料今日被叶七所救。

正想着,叶七停步道:“表小姐,不如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慕银铃一省,见四周山脉起伏,已经不是括苍山脉,人迹皆无,料是极为僻静之山谷。她应了一声,叶七将她扶到山崖下坐好,去不远处收拾了一捆柴草,搬到她身边,为她点燃篝火。

此时已是暮色苍茫之际,那夕阳渐渐失去了光彩,缓缓向山坳处沉下。云层后却有淡淡一弯残月悄然隐现,只是苍白消瘦,忧郁黯然。

篝火在晚风中不断跃动,银铃的脸上也被映出一丝绯红,道:“我们在这里点火,会不会引来追兵?”

叶七一怔,道:“萧家的人应该不会追到这里吧。若你害怕,我把火灭了。”

银铃道:“不用,或许是我多虑了。”她看了看叶七,却只能看见他从铁面具后露出的一双寒澈如冰的眼睛,不由道:“叶七,你见过我吗?”

“没有。”叶七答道,抬头却见银铃面露诧异之色,又道,“你是在想我为什么会认出你?”

银铃点头道:“因为你们铁骑风云一向甚是神秘,我们互相都没有见过。我都只听过你的名字而已。”

叶七似乎微微一笑,道:“在下虽然不曾见过小姐,却知道你的沧陨剑法。”

“原来是这样。”银铃豁然开朗,笑了笑,道,“我是刚从师傅之处回来。”

叶七看着她,道:“看来表小姐很是细心。是怕我在骗你么?”

银铃心头一震,避开他如电一般的目光,道:“你多心了,我只是好奇而已。”

叶七抱膝坐着,微微低头,道:“人在江湖,确实应该小心点好。”

“你从小就被我舅舅他们训练的么?”银铃试探道,“我觉得你说话的语气都不像个年轻人了。”

叶七看着篝火:“自我懂事起,就只知道每天练武了,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管。”

银铃黯然道:“其实我一直不喜欢舅舅他们训练你们。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活法,为什么要成为别人的工具?”

“工具?”叶七重复了一句,忽然笑了笑,道,“正如小姐说的,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活法。可对于我来说,成为别人的工具,就是我的活法了。”说罢,将手中木枝投入火中,溅起数粒火星,站了起来。

“叶七!”银铃忙叫道,“你是否生气了?”

他看了看她,却道:“我不懂得什么叫生气。”

银铃见叶七不再说话,独自走了开去,心里有点忐忑,料是自己果然失言触怒了他,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得闷闷守在那篝火前,不多时,便昏昏睡去。

梦境中却还是在被萧家的人所追杀,自己身中数箭,一身是血,却无论怎么逃,也逃不出那片树林。忽而又见舅舅表哥他们也被围困,一个个憔悴不堪,却无法冲出包围。她在树林中慌乱奔跑,眼见叶七就在前面,却永远也追不上他的身影,一次次失之交臂,而身后一寒,已被乱箭射中。

猛然间这么一震,便从噩梦里惊醒,却已是浑身冷汗,心乱如麻。

她喘息着睁开双眼,却听得不远处的山崖间传来缕缕笛音,仔细望去,那月光如水,清寒胜雪,月下苍山翠柏被夜风吹动,叶七正背对着她,站在半山岩石上横吹竹笛。笛音隐隐迢迢,忧悒似晚秋之霜,飞旋于群山万壑。

银铃听得入神,心绪竟也被他的笛音带入远方,再一抬头,只见叶七身形一展,已自对面山崖飘然而至,轻轻落于岩下。此时他持笛从月下而来,篝火光影明灭,映出他那清秀出尘的面容。

银铃怔怔看着,许久才道:“你怎么把面具取下了?”

叶七淡淡道:“若你不想看这面目,我这就戴上。”

“不要。”银铃脱口而出,又觉自己失态,只得侧过脸去,不再看他。

叶七似是笑了笑,席地而坐,道:“表小姐可曾想过贸然回庄的后果?”

慕银铃道:“想过。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鲁莽?”

叶七道:“在下怎敢妄评。只是庄主他们既然已经全身而退,却为何没有联络表小姐?”

银铃愣了一下,道:“大约他们觉得我应该会回到师傅处……”她停了停,忽问道,“你那天离庄取解药之前,他们竟也没有告诉你下一步的计划?”

叶七抚着手中竹笛,道:“庄主只是交待我快去快回,说是要利用密道出庄。可惜我未能及时赶回,想必庄主只得以大局为重,先带众人离开。”

银铃点头不语,叶七看她心事重重,道:“你有伤在身,还是先好自休息。”银铃也觉精神萎顿,便不再多想,倚在山石边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