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的天空下起了细雨,这场雨一下就延绵三日未停。皇城中一片素缟,四处可闻凄厉的哭嚎。宫人们垂首行走,不知是无心瞻顾,还是生怕被人看见自己干涸的双眼。内侍省下令,先帝驾崩,诸宫须恸哭吊唁,极尽哀仪。如若被礼监抓到哪个不能诚心哭踊,那人大约只能在暗无天日的掖庭终老了。然而大哭了三天,谁还能挤出一滴眼泪呢?

看似井然有序的国丧背后,是朝野内外的波诡云谲。

自靖祈太子去世后,建昭帝一直未肯另立新的储君。一来中宫无出,先帝并无嫡子;二来剩下的皇子中,年龄最长的皇次子靖奂,资质驽钝,性情懦弱,颇不得圣心。他的生母贤妃死后,为安抚其母族人心,皇次子成婚后加封为端亲王,他也和王妃早早去了封地。立嫡立长,建昭帝都没有合适的选择。

后宫嫔妃中,穆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之下。盛宠年间,她一连生下三子一女。除了皇六子靖哲幼年离世,皇五子靖湛年仅十八岁获封庄亲王,皇九子靖邺十六岁获封睿郡王。加上穆贵妃的父亲是战功赫赫的镇远大将军,其兄长手握京畿军务大权,穆氏一族一时风光无限,朝中大多数人也看好庄亲王得以继承大统。

至于建昭帝后半生颇为宠幸的毓妃,也曾生下三个皇子,两个公主。然而皇十子靖纯与皇十一子靖威都早早夭折,只余皇八子靖弈尚存。由于毓妃出身平平,靖弈也就被封了个珣郡王,势力不可与庄亲王同日而语。

皇后章氏虽然未曾生子,膝下也养育有两位皇子。其中皇四子生母瑾妃去世的早,由皇后抚育长大。然则建昭二十年太子薨逝时,因其出言无状,被贬为庶人。皇七子靖祯生母李嫔,生下皇子之前她仅是个宫女,无权抚养皇子,也只得将其养在了中宫膝下。靖祯年幼聪慧,皇四子失势后,又得到显赫的章氏家族一力支持。尤其李嫔死后,靖祯更加勤勉克恭——年仅十五获封郡王,十七岁立下治水之功,加封肃亲王,自此也被推上了争储的风口浪尖。

如今大统之争,庄亲王靖湛势在必得,肃亲王靖祯却也未必甘心。建昭帝死后,穆家迅速以治丧为名带领京畿军卫进驻京城,将皇宫重重包围。昔日的皇后,当今的太后章氏亦不甘示弱,以六宫之主的身份责令其军队不得进入皇城,同时纠集朝中元老旧臣于羲和殿共议新君之事。双方剑拔弩张,嗣位最后的争夺之战一触即发。

阮嘉庆幸,这几天皇宫里乱成了一锅粥,一时还没人会想起来一个承恩未果的末等宫娥。她的日子,还和往常一样,每天清晨起床开始洒扫鸾清宫的每一间屋子。而庭院中的那些花草,也随着建昭帝的突然离世,被尽数毁去。

她与石泉守着这一方不大的宫苑,殊不知宫门之外,已经血流成河。

三月十六日,建昭帝驾崩。

三月十九日,远在河西封地的端亲王靖奂回宫。端亲王并非孑然一身前来吊唁,他还带来了大行皇帝留存在邶河行宫的密诏,密诏称立庄亲王靖湛为太子。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三月二十日,端亲王于内廷被擒,罪名是“勾结皇五子,伪造圣诏,谋夺嗣位”。章太后始于仁德殿宣读真正的遗诏内容,乃是传位于肃亲王靖祯。是夜,庄亲王率京畿军卫三万精兵突围皇城守军,直逼内宫。

三月二十三日,在宫城被包围整整三日后,江南道、陇西道,两道最高统军将领打着“勤王”的旗号,率十万大军抵达皇城。庄亲王与穆氏一族诸位将领以谋逆罪被当场诛杀,穆贵妃自缢身亡,其幼子睿郡王逃离京城,不知所踪。

三月二十四日,建昭帝头七已过,举行大殓,谥号“圣昭仁皇帝”。原肃亲王靖祯于仁德殿昭告天地,继承大统,定年号为“元封”,尊太后章氏为母后皇太后,追封生母李嫔为恭顺仁皇后,尊圣母皇太后。

至此,夺嗣风波暂且平息。

终于有人提起了建昭帝的暴卒。

建昭帝驾崩当日,太医院众人面对突发急症束手无策,也留下了对其死因的猜疑。其后刑部与大理寺奉命彻底查察此事,最终的结果令人唏嘘不已:建昭帝晚年长期服食金丹,体内丹毒沉积,实际已是外强中干。可他并不自知,在身边宦官和方士的引诱下,以金石之药强行“进补”,朝夕御女,纵欲无度,直至精气耗竭。而他死前的“蝶幸”之举,则是将建昭帝即将崩塌的生命之基彻底摧垮。逐蝶时劳体过度,加上花粉引发的哮症,使这位年仅五十的帝王暴疾而卒。

大理寺连日以酷刑严审前内侍总管周良与相关方士,短短几日,不少宫人与低位嫔御相继牵连入内,达数十人之多。

令人震惊的是,这背后竟是穆氏家族与庄亲王一党筹划多年的精心布局。他们先以先帝子嗣稀薄为名采选大量美人入宫,后利用新晋宫嫔争宠之心,唆使宦官勾结宫嫔,向先帝引荐方士,试图以丹药和邪术争恩固宠。与此同时,庄亲王联合远在封地、看似与世无争的端亲王伪造诏书,又暗中培养其母族势力,将京城兵权牢牢掌控,只待建昭帝崩逝之日,携遗诏逼宫,登上皇位。

新帝得知其中曲折缘由,龙颜大怒,诏令将相关犯事者,共八十九人,一并即行凌迟。同时听从章太后的劝谏——“初登大位,当以仁政得人心”,除了穆氏党人与其首脑,其余方士、宦官与宫嫔等,并未株连其族人。

铁腕赏罚,罚且有度,责其首而宽其从。以往支持庄亲王的贵族朝臣也纷纷向元封帝投诚示好。新帝大度,明言对这些人既往不咎。众人愈发对他心服口服、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