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阴寒的地牢四面围墙,却莫名涌动着一股凉风,冰得人脊背发寒。

几个时辰前不骄不躁的处理着阳景宫事务,折服了一干宫女太监的春华,低垂着颈子,像个破布娃娃般挂在按着倒刺的木桩上。

“为什么?”随着脚步站定,一直盘旋在脑海中的男声却没了本来的温度。

春华抬起头,看着庆平的模样,原本抱着必死念头的心忽然就抽搐了一下,那痛由心房扩散至四肢,半点不见轻缓,反倒愈演愈烈,直至卸下了她所有的力量,心防也就此坍塌,眼泪随之而至。

这是她爱了所有时光的少年啊,她怎么敢让他难过?

“解药给我。”庆平伸出手,平日里总带着一抹暖意的笑脸上只剩下无力。

春华的唇微动,说出的话却将少年心底仅存的那一点不为人知的希翼打得粉碎:“不能给。”

滴着血的指尖慢慢的向上扬起,停在距离庆平脸庞不远的地方,再无任何动作,被钉在木桩之上本该痛不欲生的女子笑得清浅。其实她想要再笑得明媚一点,就像庆平平日里的笑,可她已经使不出半分气力,这抹浅淡的笑已经是她能够做到的极致了。

对不起,让你难过了,可你能不能记得我稍微没有那么狼狈的样子?哪怕只是多了一抹浅笑呢。我不想以后你偶尔想起我的时候,入目全是血迹,衣衫褴褛。

“给我。”少年执拗的伸着手不肯收回。

春华只摇了摇头,咬着唇再也不吭一声,只是那眼泪未停,一颗接一颗滚落进染血的衣裳,绽开了花。

“啧啧…还以为能让庆平你违背主子,枉顾喜笑的女子能与你有多少情分在呢!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你自作多情罢了。”一身白衣的男子挑着一盏宫灯看似慢悠悠的走近,却在一晃眼间就到了二人身旁。

“莫白,能不能、再给我些时间,我和她说清楚…”

莫白打从心底看不惯庆平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却也仍顾念着往日的情谊出言提醒:“庆平,你该清楚进了这儿的人在也不可能有活着出去的机会。”

“不用看我。”莫白看着抬头盯着自己的春华笑得乏味,“宫中女子花容月貌者无数,也不知道你到底哪点值得这个傻小子冒死进来这一遭。”

“什么意思?”春华面上有丝情绪划过,刚刚好被莫白抓了个正着。

“字面上的意思。”莫白看着春华笑得玩味,“你没觉得这地方有什么不一样吗?罢了,想你应该也没见过其他的地牢,我就多指点你一下好了,你从进来到如今也有四个时辰了,你可曾听到过一丝半毫的声音响动?唔,你身上滴血的声音不算。”

“没有吧?因为这里除了我从来不会允许有活人的存在,包括他。”莫白的手指指向一旁的庆平,庆平垂头不语。

“现在是不是特别感动?在明知是你将喜笑一步步送到如今这步险境之后,依旧有一个痴心不改的人冒着叛主的罪过也要来这里,当真是深情啊,我都有些感动了,就是不知等你二人共赴黄泉之时,丧命在此的孤魂们能否让你们安稳相携。不过,总归有人陪着不是?”说完这些话,莫白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熟练地把玩着,也不再看春华,转头对着庆平说道,“是你自己来,还是我动手?”

庆平径自走向春华旁边的石桩,轻声问莫白:“喜笑醒了吗?”

“噗…”庆平背部紧贴着石桩,展开双臂,向后用力一挥,两根石刺便穿透了他的手掌。

庆平的脸色微微一白,再无其他变化,声音也不见半点起伏:“我来时没去看她,想来以后我见不到她了。”

“我以为你早被这女的迷了心智忘了喜笑还在阳景宫里吐着血呢?”莫白嘴上勾着笑,手下却半点不留情,挥手便将匕首插进了庆平的肩胛处慢悠悠的拧了一圈。

庆平笑了笑,好像那血淋淋的一刀并不存在,地上落的也不是他的血:“不会的。不管什么时候,喜笑都是我要保护的妹妹…”

话音未落,莫白便狠狠地拔出那把匕首,紧接着又毫不犹豫的送进了庆平另一侧的肩膀,依旧是慢悠悠的拧着圈:“你就是这么保护她的?由着她被人陷害,被人下毒,却还能在她生死莫测的时候拼命去救一个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这就是你说的保护?”

旁边的春华能清楚的听到庆平的血肉与骨头分离的声音,张开嘴想要让那人住手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早在庆平自己走向石桩的时候,莫白就封了她的哑穴,如今的春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庆平受刑。

眼泪扑漱漱的流下,毫无用处。

就在莫白又要将匕首送进庆平肋下的时候,春华呕出了一口鲜血,竟将封住的穴位冲破了开。

“我说…我告诉你解药在哪…我告诉你…你放了他…”春华忍着喉间不断涌起的血腥,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

“倒是鹣鲽情深啊。”说话间莫白仍旧将匕首插进了庆平的肋下,狠狠地搅,“可我怎么就那么见不得你们两个好呢?”

“喜笑…”

“你怎么还敢提喜笑的名字?”莫白手中握着那把依旧还扎在庆平肋下的匕首,偏头对着春华笑得森然。

到这时春华怎么还能看不出莫白对喜笑的心意?

“是我对不起喜笑。我给你解药,不求为自己开脱,只求你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庆平一条生路。”春华说的坚决,“只有我知道喜笑中的毒是由什么毒物调成的,若是有足够的时间,或许凝霜姑娘和孟大夫能够配出解药,可是喜笑脖颈上还绣着‘绣生花’,再拖不得一时半晌。”

沉默了一瞬,春华又开口道:“反正我已经是将死之人,这解药要不要都随你吧。”

“在哪?”莫白收回了匕首,随意的撩起衣摆仔细地擦拭着。

“你先放了他。”

“他不会杀我的,你告诉他吧。”庆平低着头,声音沙哑,看不到他的表情自然也就没人能确定他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

春华不再犹豫,也不再去想这是不是庆平与莫白联手演的一出苦肉计,终究是自己舍不得,舍不得看他痛,舍不得看他受苦,就这样吧,只要他好,怎样都好。

莫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半刻也不停留,直接转身向外走去。

“你答应过我…”

“我从不曾答应过你什么。”莫白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伤了喜笑的人,我绝不会放过。”

“你还好么?”春华看着庆平,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染出了大片的红,刺眼,更伤人心。

哪怕庆平垂着头不出声,只要能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声,春华就能稍稍安下心。

寂静的地牢仿佛一个巨大的棺柩困住了身在其中的人,只等着他们窒息,绝望,然后放弃生机。

“我给你讲讲莫白的事情吧。”不知道过了多久,庆平终于开了口,可春华却虚弱的说不出话了。她受过了刑,本就虚弱,又因一时心急冲开了穴道,身体更是经受不住,能撑到这时还未彻底昏死过去,也是因为珍惜和庆平在一起的时间,强自撑着而已。

庆平也没有等春华的回答,用沙哑的嗓音说着曾经。

“我第一次见到莫白时就觉得他对喜笑是不一样的,和主子对喜笑的宠、我对喜笑的照顾都不一样。你肯定没见过狼看到肉时的样子,可我见过,莫白看喜笑时就是那个样子,眼里冒着绿油油的光。”

“他不喜欢旁人接近喜笑,就连主子都不行。主子说,莫白把喜笑视作了自己的手中物,容不得旁人觊觎,更容不得他人碰触。想来主子应该是早就发现了莫白对喜笑的心意,不像我,粗枝大叶的,知道那件事情发生了才察觉到莫白对喜笑的不同。”

“才不是,你很好…”春华昏昏沉沉间还要辩驳庆平说他自己的不好。

地牢很静,一点声响都能听的很清楚,更何况他们两个挨得并不远。

庆平笑了笑,看着春华的眼神中透着一抹温柔,继续说道:“其实原本我和莫白都是主子身边的侍从,喜笑负责照顾着主子的起居,其实也不用她做什么,就逗着主子开心就好。”

“那时候阳景宫还没这么多的人,也没有那么多的宫女太监,但所有人都很好,都将喜笑当成阳景宫里的福娃,所有人都宠着她。”

“可是,谁也不曾想到…”庆平的声音更沙哑了些,“就在大家的眼皮底下,喜笑差一点就被人欺负了。”

像是感受到了庆平的情绪,春华不安的动了动。

“那人是当时一个朝廷重臣的嫡子,骄纵惯了,又喜欢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随父亲一同入宫面圣,却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人出来玩耍的喜笑。那人起了歹念,竟也不顾及这是皇宫,一手打晕了喜笑,携在肩上就去寻御花园的假山。”

“幸好莫白从来都不会容许喜笑离开他身边太长时间,特意在喜笑身上施了香气,即时救下了喜笑,并将那个衣冠禽兽打了个半死。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就这样过去的时候,那个混蛋居然想要故技重施。”

“后来这事情闹到了皇上跟前,朝廷重臣竟为了挽回那一点可笑的颜面想要求娶喜笑。”

“主子当然不会答应。可是莫白不想这么简单的了结,一是他要让伤了喜笑的人付出代价,另一个就是他要斩草除根,他不容许喜笑身边存在哪怕一点潜在的危险。”

“他趁着所有人放松的时候,带着喜笑到了那个重臣的家里,当着喜笑的面杀了那个禽兽和那位重臣。”

春华已经完全晕了过去,纤弱的身体摇摇欲坠,下一刻,庆平用力将手从石刺上拔了出来,一点一点的解开春华身上的束缚,将她抱在怀里轻声低喃着:“傻丫头,我知道你喜欢我。”

还有一句,庆平没有说出口,那便是“若是实在逃不过,像莫白说的我们一同进黄泉,应该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