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下起了小雪,小厮们端了火盆去各院。膳司房特意烹了驱寒的小食,温在火盆四边的铜盘子里。各色的甜食点心,配着暖胃暖心的莲子羹甚好。

曲芙守在火盆边,侧卧在紫檀罗汉床上,心不在焉的喝着莲子羹。昨日喝下的酒,现在劲头还没有过去。宿醉未醒,再加上令人烦心的猜疑,一颗心躁动难安。

看着放在不远处还冒着热气的醒酒汤,曲芙的心七上八下,不是滋味,本来甘甜的糖水竟也让她吃出了苦涩的味道。摊开手掌,吐出莲子细看,原来是小厮马虎,漏了一颗莲子心。

供给整个王府的莲子,只这一粒未去心,偏就被她吃到了!曲芙放下手里的勺子,揣着手炉瘫在小桌上,蹙眉长叹。

早些时候,她端着煮好的醒酒汤去詹子瑜的院子,在拐角处看见了并肩走来的詹子瑜和青玄。

两人走在微雪的杏花夹道。青石台阶,日光不足,石灯微亮,晨风徐徐。花瓣夹雪纷飞而落,见青玄鬓边沾上了杏花花瓣,詹子瑜温柔的将花瓣拂去。他的眼神,满是怜爱。

晃眼望去,两人宛如一对夫妻。

曲芙慌张窘迫的躲在拐角,端着手里的罐子,无所适从,像个傻子般立在原地,待到二人走远了,方才失魂落魄的原路折返。

“不会的。”望着火盆中烧的正旺的炭火,曲芙呢喃道,半晌,突然噗呲的笑出声,“不会的。”

(议事大厅)

众人齐聚,屏气凝神,目光都锁定在立于厅中执笔书写的青玄。

一夜未眠,竟也不觉的困,与詹子瑜道别后,青玄拿着那方手帕,在西厢居偏厅找到了正和大家一起吃早饭的东方澈。

安南王见手帕上的玉佩图样大惊失色,他识得那图案,正是乾坤玉玄武!

乾坤玉,分四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是当年三界大战前夕四君在上九天歃血为盟时留下的信物。

九霄圣女将凝聚自己血液的四块玉佩分别赐予天父天尊、人皇武成王、东海广德王、冥帝狐王,以乾坤为证,三界同心。四君在九重天立下誓言,若有朝一日,三界动荡,和平不再,四君正统的继承人持玉佩上九重天,便可向三界借兵平乱。

玉佩的存在与用途只有王位继承人知道,陌氏源于太子印,一直守护着这个秘密,如今绘有其图样的手帕出现在青玄手中,令陌少聪十分费解。

青玄将事情的始末详尽的写于纸上。面对堂下诸君,青玄心里自然是不舍的,但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何况并非生离死别,若是想见了,待周游四海后,再回到西南寻他们便好。

她将写好的信纸交众人传阅,坐回东方澈的身边,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

“你真的见过我皇奶奶?”东方澈像是失了魂一般,“她……”他本是想问她可曾怪我,话到嘴边,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青玄点一点头,看着痛苦不已的东方澈,第一次,她觉得不能说话,是一件憾事。

看完字条,少聪眉头紧锁,从青玄的描述中,他猜想她并不知道玉佩的来历与用途。看着堂下与东方澈举止亲昵的青玄,陌少聪不禁皱起眉头问道,“不知这位青玄姑娘出自冥界哪个世家?”

青玄起身,又走到桌案前,执笔写道,“父讳不详,母早丧,独活忘川。”并将字条双手奉上。

“哦?”莫少聪看着这十一个笔锋苍劲有力的字欲言又止。

“玄儿乃是我一位故人之女。”苏诺道。

“昨日堂前先生的一番言论已令在下十分佩服,相谈甚欢,竟忘记请教先生尊姓大名。”看着苏诺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陌少聪颇为惊异的拱手询问道。

“不才苏诺,字长清,道号妙居士。”苏诺一语震惊四座。

几个少年郎不由惊得瞳孔放大!谁能想到,自己竟能与当年三界的传奇人物同堂而坐,侃侃而谈。

正在喝茶的叶剑宇一个激灵,呛得直咳嗽,好容易平复内心的波澜,想起自己昨天唐突的顶撞,悔的想抽自己几巴掌。

詹子瑜、叶剑宇和陌南国三人在坊间流传甚广的杂记中,都曾翻阅过有关于妙长清的传奇。仗剑天涯的少年侠客,天资过人的修仙奇人,放荡不羁,桀骜不驯,他年少时的种种过往,至今仍被茶坊说书人编为故事,广泛流传。时至今日,敢爱敢恨、无所不能的妙长清依然被许多人奉为偶像。

“苏……苏先生……”此时的陌南国激动地难以自已,两眼放光的看着苏诺,嘟囔道。

“莫非……你,你就是当年那个妙长清!”陌少聪愕然道。

“正是在下。”苏诺淡然道。

三界对于苏诺的评价褒贬不一,敬他之人奉之为神明,恶他之人弃之如敝履。

不巧的是,将忠义视为天的陌少聪正是弃之如敝履的人。

只见他愤然起身,怒道,“老夫眼拙,竟不识天下第一妖道!”随即转头向身侧的陌南国说道,“国儿,送客!”

东方澈起身道,“叔父……”劝解之言还未出口,便被苏诺拦住。

苏诺示意东方澈坐下,他起身走到大厅门口,指着门外的那株杏树说道,“王爷对我嗤之以鼻,可当年仙子为友一怒之下堕入魔道,与我何异?”

此话无异于火上浇油!陌少聪听罢,顿时怒火攻心,面红耳赤道,“你!你为一个妖女毁了师门百年清誉,弃仙身入妖道,酿下大错险使三界俱灭,怎敢与她相提并论!”

“爹。”陌南国想要劝解,被陌少聪强行制止。“哎!你务须再多言,老夫顶天立地,忠肝义胆,羞于与此等妖人共处一室!”他愤怒的指着苏诺道,“纵使我人界落入那妖妃手中,也不需要你来相救!”。

“如今三界危在旦夕,王爷却固执己见。我心无恶念,就算为妖,也并非邪门歪道。更何况如今我已褪去妖身,重回仙道,一心匡扶江山社稷,忠心可表天地,与在座诸位何异?”苏诺笑道,“反观世上一些久居正道之人,表面正气凌然,实则满心污秽不堪。在下冒昧的问王爷一句,你可曾真的了解过我,你怎知不是后世百年传闻颠倒了是非黑白。当年的镜花,今日的我,正与邪,对于错,究竟该如何分辨?”

“叔父……”

“世伯……”

东方澈与詹子瑜正欲开口相劝,陌少聪摆了摆手,坚定的说到,“尔辈尽为薄情寡恩之人!见色忘义!你师父倾尽毕身心血养你育你,你以何为报?你何来颜面匡扶社稷!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人,又有何颜面立与庙堂之下!”

“叔父,几千年都过去了,往事孰是孰非,岂是我等局外人凭几句流传之言可定夺的。我已拜入苏先生门下,我相信先生的为人,并愿意将这天下托付于先生手中。望叔父能放下对先生的成见。”东方澈起身恭敬道。

“世伯,天下诸事,无绝对之对错。况人无完人,又怎能以一时之功过论英雄?”詹子瑜附和道。

“无须多言,你们若是执意与此等妖人共谋,便再也不要踏入我西南半步。”陌少聪决绝的说到。

“父亲,国事为重!昨天您也看见了,苏先生确是当世罕有之奇才。”陌南国劝解道。

“其身不正,其心可诛!老夫宁以一命相搏,也绝不将三界存亡之大事,交于此等妖人之手。”语罢,陌少聪甩袖愤然离场。

“王爷向来固执,苏先生莫要见怪。”看着陌少聪离去的背影,詹子瑜劝解道。

“不碍事。”苏诺已知今日之事,坦然笑道,“终有一日,王爷会放下对我的成见,不急在这一时。”

“西南是待不了了,师父,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东方澈上前问道。

“如今之计,唯有北去。”苏诺看着青玄颇有深意的说道,“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去皇城取回一样东西。”

“我同你们一起去。”陌南国道,“过两天父亲气消了,定会懊恼的挂念太子和子瑜,若是我也在北境,他就有了来北境的理由。”

“也好,重振北境,急需人手,咱们即刻启程。”苏诺转而对詹子瑜说道,“曲家小姐柔弱不能自理,安置在西南最为妥当。”

詹子瑜拱手道,“一切都听先生安排。”

一行人匆匆留书曲芙,踏上了西去帝都之路。

青玄换了一身深紫色的布衣男袍,青丝髙束,不施粉黛,唇红齿皓,颇为俊朗,身骑白马与五人驰骋在一片墨绿的山林中。

西南多高山,高山苦寒,多生松柏,终年长青。穿梭在高峻的山崖间,冒着风雪前行,马蹄踏岩而过,哒哒声响彻山谷。北风刺骨,此去前路未卜,别样思绪萦绕心间。

伏在颠簸的马背上,紧跟在东方澈的身后,青玄只觉眼前的画面似曾相识。她从未涉足西南,亦从未横穿如斯的山脉。

难道浮于脑中的记忆,只是一场梦?

此情此景,似梦似幻,亦真亦假,扰人心烦。